弗莉达的世界 天上没有的群星

作者：长谷敏司

第一卷 第一章 新市街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penny1406

Freda—1

特工什么的，只是没有实体的影子罢了。弗莉达现在怀疑能用手触摸到的世界突然全部都变成了虚幻的东西。这样就算能洗刷掉罪过，也不能拂去她生存之处的寒冷。

“果然推给其他人就好了呢。”弗莉达叹了口气。

地壳中突兀隆起的山上绿色了了，从山脊到山顶都被石头建造的倾斜都市覆盖着的缘故。金色的夕阳照射在埋没于废墟中斜坡上。火烧云的正下方，上百万扇窗户反射出的光线看上去如同星星的渊薮。

盘踞在山顶上的巨大世代宇宙船，其推进喷口由于自重而陷入了山体。这艘承载着众多垦荒者，经过了不知几个世纪的单程旅行的宇宙船，为什么挑了这么块不稳定的地方着陆呢？她觉得这是个疑问。

玛伊鲁普兰宇宙港内通往入国关口的通路的透明墙面，是为了让来访者们对此奇观感到心满意足吧，然而此路却没有自动步道。但凡习惯于旅行的人们一眼就能看出，这在殖民行星上看来非自然的景色大约是殖民初期内战留下的证明。

“好壮观啊！这样的景色第一次看到！”

弗莉达明锐的耳朵捕捉到观光客模样的男性所发出的声音。人们都一脸发呆样，一个个分散开，傻站在回廊里。

“爱克帕特的旧市街哟。这里的人都叫它倾斜都市呢。”擦身路过的绅士，捻着落伍于时代的胡须，自豪地说明道。可是，映入弗莉达眼中的只是死去的街道而已。而且对于她这个杀人专家、暗杀者来说，用优美的名字来装饰无价值的东西之类的事情统统都感到讨厌。“话虽如此，离最初的碰头时间迟到了两个小时什么的糟透了。”

本地组织如此的松散，让她吃惊不已。本来预定是在宇宙港的中央通路，和准备当前任务必须品的人员接头。

从相转移航法实用化为开端到大播种时代晏息为止，大约经过了400年。当今人类在殖民行星之间交流所获得的多样性又渐渐推动了新的发展。蕾切伊娜行星离最近的行星用相转移航法单程要花上45天，激光通信的话最短要花15年，是星际交通的偏远地区。在这种如同情报孤岛的乡下，特工不得不凭现场的判断来行动的状况也不是没有。尽管如此，如果没有本地组织最低限度的支援，在没有武器和情报协助的情况下完成任务是不可能的。说起来为了保密，她连要杀谁都没有被告知。这次使用的假身份是女校的学生。年纪虽然对得上，但是为了任务一直到处飞的弗莉达却不晓知道如何举手投足才显得自然。

如果不把记忆媒体插入颈后的插口，在记忆领域里补写上伪造人格，特工的身份伪造就不算完美无却。因为演技什么的必定会露出破绽，所以借助机械的力量把伪造的记忆覆盖进去的话，特工整个就变了一个人似的。这是现在潜入工作的常识了。

弗莉达靠在塞满行李的大行李箱上，开始心不在焉地数起过往行人来打发打发时间。 “二、三、四……六”

好像是在寻找这个星球上人们的秋季装扮和充满乡土气息的空气之间同化关键。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正确的把握视野中的每个人各自行走的方向和位置的关系。下意识间，视线开始瞄准起每个人的要害。

“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八……一百六十、一百六十一、一百六十二、一百六十三、一百六十四。”真简单呐，如果有枪支和足够的弹药全部都杀掉了。已经死掉五百多人了。

“两百零六、零七、零八、零九、一十个…干掉了”

手上浮现出血液粘稠温热的触感。

“三百六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三百七十个，干掉了”

意识到自己把人类只当作靶子来看待，心情变坏了。

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眼镜，悄悄地戴上。找回那个不是特工人员的自己后，稍稍平静下来了。 只是块没有矫正视力作用的透明玻璃罢了，所以看到的景色也没有什么改变。

“……五百三十二、五百三十三……”

尽管如此，由于隔着一枚镜片，人类不再是破坏对象了。弗莉达的世界仍旧是只有少许亮光的不毛之地，一片混沌的样子。没有半点好处，就是无意义的消磨着时光。她像是被逼迫似的，一个一个地持续着数数。

“一千一百九十一个”是个能不可思议地引人注意的女孩子。

一头蜜色的卷毛蓬松而柔软，看看也想去把它揉得乱蓬蓬。看似聪慧的脑门上惹眼地戴着头箍。脸蛋儿上泛着浅红色的红晕，像是从小沐浴在春日阳光下长大的孩子。

明明处在一片暴雨般的脚步声和与之等同数量的人群中，不知何时，眼睛却仅仅追随着少女身影。

“啊~~~！”可能是注意力相当散漫吧，一千一百九十号又撞到了。站了起来，她用手拍了拍裙子的膝盖和臀部。

在花园里迷了路似的，漂浮在人流中的少女，忽然看到了弗莉达。沉浸在血色中的中央通路，冷冰冰的黄昏，状况一下子改变了。

一千一百九十一号向这里走了过来。从融化在光明中的温柔微笑里，诗人的话说不定会看到永恒吧。弗莉达的心砰砰直跳，空气令人窒息般的凝固了，声音也消失了，仿佛这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是弗莉达…吗？”柔软的右手伸了出来。

她总算恢复到平常闷闷不乐的状态。“弗莉达·坎贝儿。别家的情况怎么样？”

这回轮到少女楞住了。

“请别在意。”

弗莉达从心底诅咒本地组织的笨拙。所谓“别家”的意思是“等待下一个指示”，是组织的暗号。作出这样的反应的人很有可能是什么都不知道与“假身份”的有关人员。

弗莉达一伸出左手，对方不厌其烦地收回惯用右手，再伸出左手来握手。

“我是今天开始成为你室友的爱丽丝·马克布莱特。从今天开始请多多关照。”

“那个，你知道我的长相？”

“是的，不然的话，在有这么多人的地方肯定搞不清楚了。”

“………也是”

理应说点什么风趣的话，却只挤出这么没风情的回答。

作为特工的弗利达不知道室友的长什么样，而普通人的爱丽丝倒是有被告知。对本地组织处理优先顺位的方式感到不爽，但就这样子等待与之接头的机会吧。就算碰到令人感到头痛的状况，也无法放弃任务。

考虑了下眼前的少女把组织的联络员杀掉或者绑架再若无其事地出现的可能性。光怀疑也是徒劳。假如已经这般部署周到的话，她已经输掉了。

“你就是弗莉达，太好了！”

爱丽丝微笑着说。连她这边都被温暖到了。

虽然没有什么欢迎邂逅的理由，就跟平常那样扯了个谎话。

“我也是。是像你这样的人的话，真是太好了！”

可能是疲劳的关系，从透明墙壁照进来的阳光刺痛了眼睛，心里奇怪地焦躁起来。

Alice—2

爱丽丝·马克布莱特的世界里充满了光明。

一打开窗户，蓝天下的“倾斜都市”反射着朝阳。山顶上时代宇宙船的阴影一直延伸到山麓下的新市街，街道就像个巨大的日晷。爱克帕特西侧尽头的坡道边有一栋小小的两层民居，早上十点左右，宇宙船的影子正好落到此处。这里就是爱丽丝成长的地方。

“早上好！”

她向装饰在飘窗窗台上的立体影像打了个招呼。马克布莱特家的两位主人，她的双亲，一年前由于事故去世了。

没有车辆来往的小路上，三花猫慢悠悠地横穿而过。把夜里收进屋内的盆栽搬到太阳底下浇浇水。自从爱丽丝负责照料之后，它才变得郁郁葱葱起来。而她母亲呢，则是个把当礼物送给她的盆栽，也全部养枯萎的人。

再把冷冻的炒蔬菜料理放进平底锅，搁到电热炉上。加热后的食物飘出了香喷喷的气味儿。橱架上摆着不少碗碟，但一个人生活的时候能用得上的却不多，所以只是准备两人份的饭菜也变得很开心。

“弗莉达。早饭做好了哟。太慢吞吞的话会迟到的哟。”

打个招呼而已，心里就小鹿乱撞的。在去宇宙港之前，还担心是否能一起好好相处，这份不安情绪在一见到弗莉达的时候就被甩到九霄云外去了。那精致的人影就好似名工巧匠为了挑战艺术品造型的极限，超越感性凭仗理性完成的作品。好想伸手去触碰啊，冷不防地就上去求握手了。

怎么好久都不下来呢，干脆上到二楼去叫她吧。鼻梁上架着眼镜，把一头看上去几乎是银色的金色长发用发夹固定好的弗莉达，正站在镜子面前瞪着镜中的自己。她散发着冷感匀称的体型也藏不住的耀眼生命力。借宿人捏起古风制服的裙子下摆，不粗不细的双腿甚至大腿肚侧的光泽肌肤都若隐若现。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合着这里的温度只穿这样的裙子，不能完全发挥身体的机能啊。”

“容易怕冷吗？保温紧身裤什么的，像毛绒的……呜啊、呜啊！

脸蛋儿被狠狠地拧住了，这只手出乎意料得强劲有力，三秒种爱丽丝就哭出来了。

“………好痛歪。”

可能是低血压的关系，早上弗莉达的心情不佳。

上午八时，趁着泡红茶的时候，爱丽丝把两人份的面包涂上了黄油。蕾切伊娜是拥有自给自足农业的行星，所以食物都很美味。

“今天我下定决心削了苹果唷。”

餐桌中央的碟子里盛着削成片的苹果。有点得意呢。

“这该不会也是第一次？”

“用刀具做料理很危险的嘛。”

因为吃的统统都是现成的即食食品，在爱丽丝的记忆里没有吃过母亲做的料理。家里本来连小刀都没有的，这把还是后来邮购的。

“不过削苹果之类，实在不能称为料理吧。”

弗莉达嘴巴里塞得满满，咔嚓咔嚓地发出咀嚼苹果的声音。

爱丽丝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知道怎么把苹果削小兔子吗？”

“……那也不能算料理。”

“话说，过了一周而已，就那么粘人家了呀。”

某天的午休，在吵吵闹闹的教室里，从高一就是朋友的直美一边听着爱丽斯讲话一边如是说。

一头柔软的栗色秀发剪了个女性化的短发。健康黝黑的肌肤所勾绘出的身体曲线，这样子看就挺出众了，所以时不时地会冒出想要借个几公分胸围的想法。同班同学长了对猫咪般眼角上挑的大眼睛，往好了说是快活爽朗，往坏了说是一刻不停。而被她逗弄的爱丽丝，每天都够受的。

“说粘人什么的，又不是小狗。”

“不是嘛？这是长着尾巴，才会有的反应。让姐姐我瞧瞧，看嘛看嘛！”

裙子要被掀起来了，爱丽丝死命抵抗着。

“真够呛，女校什么的……”

名门拉威尔家的长女蕾切尔总是很冷静。一看到这位大小姐白梅花般的气度和仪表，马上能了解到这所学校的制服本身就是礼服。对于这位肌肤和头发都是浅浅亚麻色的女学生来说，白色很适合她的洁癖性格。

“啊，对了，从第三外轮区的店铺里找到了新的数据，来看看吧？”

蕾切尔用手指撮起朋友递过来的数据端，仔细地确认起来。

“怎么又混进了下流的东西？”

“都高二了，别一碰到H的东西就生气啦。”

一插入直美带来的数据端，脸色立马铁青的蕾切尔从学校消失了。

不经预约地闯入记忆屋去消除情报时，顺路发现欢乐街上居然有五间店铺关门了。从那个夏日以来只过了短短四个月。

“那很正常啊，就算把数据从芯片里删除掉，大脑已经记住的就不会消失了。”

“不是挺好的，这样学习的时候总是很轻松啦。”

往植入大脑内的记忆领域直接写入“知识或者经验”的芯片系统，现在维持着整个星际文明圈。变得过于庞大的社会需要惊人数量的专门技术人员。如果将情报信息直接写入手术植入的芯片的话，和砖头一样厚的说明书谁都能一瞬间就掌握了。拜此所赐，技术人员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但是获取知识变得太轻易的话，学校的功能就相应地衰退了。就连这个可以算是名门学校的韦斯莱高等女校除去研究课程，差不多是所新娘学校了。除了爱丽丝这样年纪的孩子们之间的人脉建设之类，为了避免危险知识洗脑，有官方品质保证的历史啊哲学的学习之类，在学校能做的事情几乎没有。

“想到了一件好事儿。让她习惯下这里的生活，带她去那里看看如何？”

“弗莉达的话，已经买了一堆新市街和这个星球的数据资料了。”

这时候，背后飘来一阵轻风。

“你在这里呀，转校生。”

直美嘟囔着。

转过头一看，隔着镜片的冰蓝眼睛正看着爱丽丝。

抑制不住兴奋的她迎来了无可奈何的声音。

“爱丽丝~！尾巴~！尾巴藏藏好~！”

“没在摇啦！”

弗莉达可真是什么问题都能解决，没有缺点的人类。由于在蕾切伊娜很少见的关系，开始的时候比起弗莉达本人，她的古风眼镜更受到瞩目。现在连为了模仿弗莉达而去古董店淘货的同学都出现了。

“已经习惯韦斯莱了吗？”

“宁静而有历史的学校，墙壁里会埋藏一两具尸体的感觉呢。”

弗莉达淡红色的嘴唇微微一笑。

“是否喜欢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事儿呢？”

对奇谈怪论很熟悉的蕾切尔，一找到公开谈论鬼故事的好机会就会眯起眼睛。

“不要说了啊。何止七大，起码至少有个二十三十大不可思议，不是吗?”

“新七大不可思议，续七大不可思议……如此一直连续不断，现在的是第十二期了。因为有超过两百年历史，在韦斯莱以数十年为一个周期，七大不可思议一圈圈地转变呢。”

“自杀的，有多少人？”

弗莉达又问危险可怕的事情了。

“变成幽灵的有十四个人，行踪不明的则有八人。对了对了，第九期的七大不可思议里面，有称为亡灵教室的……”

无论内容是多么不可信的东西，拜优雅的言谈举止和语调所赐，蕾切尔的话听上去很有说服力。最怕此类传闻的直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了。

“哎呀，直美，你又要逃跑了吗？”

“不要说又啊！”

沉浸在窗户照入的阳光和温暖空气中的爱丽丝觉得很幸福。真是不可思议，明明现在已是晚秋，进入寒冷的季节了。

Freda—3

十一月，无力的阳光孱弱地洒向大地。放学后的教室里，只有弗莉达是异乡人。

“今天傍晚开始要下雪的样子，我们早点去买东西吧？”

只有爱丽丝周围的空气一如既往地逗留着春色。

从硬邦邦的椅子上站起身，弗莉达确认了下书包里的东西。只要靠近爱丽丝，就不由自主地感到羞涩。

“这样的话今天就去买历史课用的资料吧。”

“哇~~你们两个连功课都一起做呀。”

是从教室的角落里飘来的声音。直美·霍普金斯的嘴角边翘起了不能称为优雅的角度。因为感到像是在被戏弄，弗莉达训练有素地报以自然的笑容。

“…….是哦。”

“对了，爱丽丝呀，正好弗莉达转校进来的时候，收到了留学的邀请呢。”

蕾切尔· 拉威尔有着超过实际年龄的稳重。拉威尔家在殖民初期是靠投资发了横财立了家业，如今在这个星球的财政界掌有强权。这个沾染着灰色街道的灰色空气的少女，在其他星球是无法生存的。

“哼哼~~爱丽丝呀，还真是干什么都很认真嘛。”

“没有的事，到其他星球去上学什么的我想也想不到呢。”

嘴上这么说着，爱丽丝害羞起来。同居人的双亲去年遇上事故去世了。蕾切尔的双亲也是如此。弗莉达在参考到的资料范围内，觉得两边都有被暗杀的可疑点。

“没有必要勉勉强强地去留学。…….留在这里很太平。”

她是这样想的。少女们还不知道这个叫着爱克帕特的城市已经生病了。

在同一个教室，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她们却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这里，不是弗莉达的容身之所。

Alice—4

学校坐落在这个叫爱克帕特的城市里。行星蕾切伊娜的第一个殖民都市。现在被叫做旧市街或者“倾斜都市”的地方已经没有人居住了。地球时间两百五十年前，因为操作地壳的装置暴走，地盘的倾斜角度达到了三十度。

现今蕾切伊娜的政治、经济、情报中心是这个重新在山麓下建造的新街市。飘散着风化活性石材的味道，岩石和阴影交错的街道。虽然被人说成是正在急速衰弱的城市，但对于爱丽丝来说是这里是心爱的故乡。

最近一到放学时间，她经常和弗莉达、直美、蕾切尔，四个人一起回家。

横穿过行政区的大街，街上新开店铺常常没过多久就关门大吉。漫步来到强劲的大楼风吹到耳朵生疼的寒冷马路上，这条下坡路被高高的石壁建筑夹在中间，因为宽度三米都不到，采光差到石板路的缝隙里面连杂草也长不起来。

爱克帕特是座剪影画般的城市，目力所及的景色有一半常年笼罩在昏暗里。高挂于空中的太阳所照下的强烈日光，将多彩清晰的景色转生为阴影，连太阳都感觉变得完全不一样。

“风情什么的才不需要呢，这里呀，真想让它变一变。路又窄，坡又陡的。”

直美阴暗兮兮地说道，她老发牢骚说故乡的坏话。那一头曲线顺滑，噗灵噗灵，违反校规的短发，好像是去外国综合美容院开设的分店做的。

“老是不运动让身体变迟钝的话，关键时刻可是要吃苦头的。好啦，自动步道的入口就在前面了。”

阳光透过条条小巷，洒入圣殿面前的广场。一来到这里，感觉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新街市的秋天披戴上了各种各样的红色。白杨树换上了漂亮的颜色，花坛被晒得暖洋洋。乘上自动步道，商业街的墙面大多都已投影上了红砖花纹。

被自动步道的防尘功能吹起的褐色落叶一堆堆地积聚在地面上。小孩子们用枯叶堆起小山互相抛撒，或者欢呼着跳起来把它们踩跨。

弗莉达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光景。用手指轻巧地捉住北风卷起的树叶，捏着叶柄来回捻动。

从外国远道而来的少女，脸颊冻得微红。融进了快乐的街景。

“什么啊，连你都看上去这么幸福。”

“有没有觉得秋天真美好？”

爱丽丝回应了直美。

夏天和冬天都会说这句话的吧，都见怪不怪了。爱克帕特唯一一条宽阔且平直的中央大道，一直通往城市的南端。

纽普兰兹威克圣殿的塔尖直插云霄，落下的尖角影子一直延伸到三百多米开外的这里。

“这墙上的茑草夏天会开可爱的花朵。而且是妈妈教过我的，这花可以吃呢！”

“听我家的客人讲，花上喷了杀虫剂，结果娘俩一起肚子疼到被送医院了。”

直美很吃不消地看着爱丽丝。察觉到她旁边的人影不见了。

“那个~？弗莉达？为什么离这么远走路啊？蕾切尔也是！”

由于是傍晚，中央大道的路面驱动带上载着乘客的小小传送格的流量增加了。有轨列车是这个城市的动脉，从它的每一个窗口里，可以看见人们的日常生活。疲惫的脸庞、幸福的恋人们、和她们一样放学回家朋友们。

呜~~~~响起了短促的汽笛声，同时空中浮现出警示语。在深秋，旧市街也就是那个因地盘隆起现在成为海拔两千五百米的高山上刮下的猛烈强风从这里横扫而过。

嗖嗖~呼呼地刮着，穿过废弃的街道，干燥冰冷的风侵袭而来。

在高空中飘舞的落叶又被吹落下来。

她们相互仔细周到地拍落头发和衣服上的灰尘和落叶。好冷啊，想喝杯热乎乎的东西。

“顺道去我家的店里吧，请你们喝卡路里超高的东西哦。”

直美家是开面包店的。店铺所在的巨大白色管道大楼，高达一百四十层，一律由直线条构成的外形酷似手风琴，而两楼的商店街里一半的店铺都被废弃了。在世道还很危险不安定的时候，建造了好多个像这样的几个月不外出也能生存下去的集中居住区。巨大的分离样式建筑群现在则成为了爱克帕特的有名景点。

“我回来啦！这块儿的座位都可以坐，大家随意吧。”

进入开着空调飘散着甜甜面包香味儿的店里。内外温度差的关系，脸上拂来温暖的空气。

“有历史的老店呢。”

“从殖民开始，蕾切伊娜收获了第一批小麦的时候，一直开到现在了唷。”

“哇哦~这样啊。”

涂着绿漆的铸铁椅子和古旧的桌子，谁也弹不了的古董钢琴，看到这一切，爱丽丝松了口气。

在蕾切伊娜，烟草是合法的，所以每个桌子上都放置了烟灰缸。

这里的常客玛格丽特大妈一看到门口的爱丽丝她们，就用嘶哑的嗓音教训起店里的继承人。

“真是的，见到客人也不先打个招呼，那个寒碜的星星饰品也是的，在店内就别戴了。”

直美挤出笑容，说了声欢迎光临。因为靠近管道大楼的电梯，这家店的座椅常常被被居民层的客人们占领着，用面包配上一杯红茶泡上半天。

蕾切尔优雅地坐下。爱丽丝则在坐下前，点头问了个好。

“您好，玛格丽特阿姨。变了发型呢，很适合您。”

“不和客人寒暄也没关系，艾露撒也是，就算老是亏钱，也别像爱丽丝酱那样。”

这老姑娘是一搭话就一定要呛回来的人。

手指头指点着写在感压纸上的菜单，她们各自点好了单。品味着店里的切菜声，料理声与香味儿的时候，直美的父亲，艾瑞克从柜台那头把红茶和三明治端了过来。

“爸爸把万能调味料递过来。”

为了守护店铺而把熊一般的体格拘束于小店中的面包师，发出了夸张的叹气声。

“继承人的舌头像这样子的话，传统的味道要终结在我这代了吗？”

“我一毕业就会离开这个星球的，之前不是说过了嘛。话说本来店铺就快被爸爸赌博赌输掉的欠债给搞垮啦。”

对于直美毫不留情的追责，艾瑞克口沫横飞地反击道。

“不是我输掉的！是那些家伙卑鄙！”

一谈到游艺比赛，直美的父亲就跟小朋友似的。

“那收手吧，你根本不适合玩这个。妈妈也说过从你小时候到现在，三十年败绩连连啊。”

“说好第三轮不攻俺这里的，是罗伯特那混蛋骗人！”

好像是日常亲子争论吧，同学们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悠闲的吃着三明治。

“有这么弱啊？”

弗莉达询问道。

“弱到可以爱丽丝拼一下。”

“之前有比试过了，我可是赢了叔叔的。”

叹息的同时，放下手指头勾着的杯子，弗莉达的手指出人意料的结实。

“……是吗，弱成这样。”

一脸不厌烦的玛格丽特用骨节突出的手指摁住了太阳穴。

“啊啊啊，吃不消吃不消。年纪青青的姑娘窝在这种地方。还不如去柯尼迪桥之类的地方，那儿才会有像样点的男人们来搭讪。”

“柯尼迪啊，那不是在东面吗，那里现在连野狗都不去啦。”

“二十年前那儿就是这样的地方！对吧，艾瑞克！！”

老姑娘扯着嗓子继续说。

“那什么来着，还买了“能明白自己真实心情”的小玩意儿来着？“

“饶了我吧！”

胖胖的脸儿涨得通红，艾瑞克叔叔一逃了之。

“那个东西，现在可能还在呢？”

从屋里飘出了舒缓温柔的声音。不一会儿，有着和直美相同的栗色头发和淡茶色眼睛的丰腴妇人，拿着一只小小的戒指走了出来。

“看，还在呢，送给你了，直美。”

“不要嘛，这种东西，好丢脸。”

直美把母亲递过来的戒指给推了回去。那是只镶嵌有琉璃装饰的银色戒指。

“这不是给你戴的。”

曾经的少女向感到不解的少女们解释到。

“我们那时候流行的。这是送给自己喜欢的人戴的……是吧。”

飞快地向屋里头使了个眼色，阿姨哧哧地微笑着。

Freda—5

这儿是个是非颠倒的城市。

从废墟远眺夜空的尽头，那些光亮都显得肮脏。弗莉达眺望着新市街，趁着在倾斜都市被废弃的墓地里等待与人接头的时候。

她在学校里调查了这个城市的历史。在过去，爱克帕特的市民们分裂成两个派系。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其开端一直可以追溯到四百年前世代宇宙船还在航行的时候。从殖民开始到被破坏废弃的三百五十年间，这个现今无人居住的旧市街，是个持续不断地上演血腥事件的大舞台。

然后，名义上称是由于宇宙船内留下的行星改造工具的“误操作”，导致地盘隆起。现在弗莉达所在地方就是其留下的结果。

脚下的墓碑布满龟裂，倾斜成三十度。建筑物也都倾斜着，什么时候坍塌倒下都不会觉得奇怪。仅仅由于海拔有八百米，这里要比新街市昏暗寒冷得多。

“…….到处都是恶趣味。”

很不痛快地牢骚话儿，变成了白色热气。想起了来到蕾切伊娜的那天，在宇宙港听到的那句洋洋得意的台词。布满废墟尘沙的玻璃窗户正是那天夕阳下看到的，闪闪发光的星星渊薮的真面目。

人们无法舍弃造成八万人死亡，变成的险峻高山的故乡，在山麓下建造了新市街。但新市街的抑郁程度同这里没有两样。道路蜿蜒曲折，且狭窄到战车难以通行。为了遮挡住对重要设施的狙击，相应处的建筑物都造得很高大。现在，好像这些都是将旧市街夹在中间的东派和西派之间斗争的火种。

“看到伊万了吗？”

不经意间，耳边响起了声音。是从被设置好的扩音器里以她为传达焦点所振动发出的。

“佐奈间正失望中……”

她低声呢喃似地回答到。

“佐奈间”是表示“访问者”的组织暗号。寂寞的斜坡道已变成了犯罪者的老巢。

“七天来对我不闻不问的理由，请务必说出来听听。”

自从开始执行暗杀任务以来，被如此草率对待的是第一次。如果是被看扁了的话，有必要矫正对方的认知。这个本地支部也是经她自己探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潮湿的空气里传来金属摩擦所发出的令人不快的脚步声。墓碑上的小石块被踩得粉粉碎。正在接近中的是个重型全身义体人。

黑夜里亮起了一盏红色的灯火。有谁正在以红外线视觉上下来回地舔着她的身体。

“别气得吱吱叫，休了个好假不是吗？”

一个红色眼睛的男人现身了，穿着庸俗走样的衣服，双手大大地展开着。为什么这个星球这样的令人感到厌恶啊，真是服了。

“哎呀，这样的货儿，我们这边替你去回收也是可以的哟。”

涂装都要快剥落掉的手臂，还想上来搂住弗莉达的肩膀。弗莉达从其腋下的空隙间穿了过去，一瞬间闪到背后的同时，将男人的左手腕擒向上一拧，把重达一百五十公斤的义体人推了个狗啃泥。

LCI型的全身义体人的身体平衡已经被打破，虽然处于很勉强的姿势，还是想靠下半身重新站起来。弗莉达等来这个反应后，朝着为了控制姿势而毫无防备的膝盖后侧，用脚后跟追击一脚将它踩裂。

“想干什么,你这臭婊子！”

脸紧挨着路面，男人发出了恐吓的声音。马达在怨恨地空转着。

“对你处刑。理由是本地成员对中级成员的纪律违反。满意了吧？”

将脏兮兮的脸贴在面前的墓碑上，本地成员睁开眼睛。连树脂制的表情都忘记转变，脸上还堆着刚刚的下流笑脸。

“我虽自己作了这个么东西，但也没想过遇到这破事儿。”

两根短铁管并联的形状，能发射粗铁钉的枪械顶上了男人的额头。这是可以用遥控来击发的电子开火装置，和诱杀陷阱相同原理的原始凶器。

刚刚还神气活现的男人，现在陷入极度紧张，失去了身体控制瘫软下来。

“可怕吗？这个距离的话，能穿透跟纸一样薄的头盖装甲呢。喂~可怕吗？”

一把楸起人工头发，用枪口嘎吱嘎吱地顶住树脂制的皮肤来回搅动。

有走火的可能，管不着了。由于他们的怠慢，她在一无所知的地方，连武器都没有的情况下不得不展开活动。

“不不不……要啊。救命啊！救命啊！”

一瞬间，昏暗的树阴下街道上出现了数十个光点。恐怕同样数量的光学瞄准器现在正瞄准着她。

“初次见面，犯罪份子间的欢迎方式真是令人愉悦。”

曝露在充满杀气的交差火力下的弗莉达满足地吐了口气。笼罩着寂静浓厚的黑暗，听不到笑声的地方才是她的容身之处，令她感到安稳放松。

“真是恶趣味的威胁，给我的部下们造成了极大压力。”

苍白的男性立体影像浮现在本地机构本部的某间房间里。“约翰逊”是组织的上级成员，比机器还冷血的人。担当着弗莉达所接手工作的协调和准备。

“我啊，对象不同奉陪方法也不同哦。”

桌子上已摆着装有目标情报数据的芯片和预订的武器。她取出箱子里的手枪，检查了下平衡性后，收进了手腕上的枪套。

“能凑到DFE延迟炸裂弹最多只有五十发。这里是乡下来着。”

“感同身受。”

发动枪套上的解除机括，握住从袖口弹出的手枪，打开保险然后瞄准。就算改变姿势也能毫无障碍地一举完成射击准备的状态，细心地确认之。

“电子诱导步枪因为鲁萨乔来了，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搞到的。”

以慈善家而闻名的艾路恩斯特·鲁萨乔是掌控星际经济霸权的鲁萨乔家族的人。

“很夸张的警备呢，今晚也是，搞到交通都堵塞了。”

鲁萨乔家族和这块土地有着很深厚的因缘。因为家族的开创者休伯特就出生在这个城市。在他成功以后，人们开始抛弃家乡出去追求梦想，使得如今的蕾切伊娜走向了人口过少的命运。

“那家伙也有遭人怨恨的自觉嘛。”

她小心地架起狙击枪确认起来，瞄准着“约翰逊”，把他当成破坏目标。

“话说回来，伪造人格的芯片好像没有看到。”

芯片系统可以联动记忆领域连接脑内的数个领域，拥有“录入经验”的机能。运用“伪造人格”这个技术，可以让使用者换上“他人的人格”，是潜入工作的必要品。

“那个东西无法准备。”

“约翰逊。我的入境护照也好像是用了本名。是在故意找茬来挑衅埃里温那边吗？”

立体影像没有回答。因为没有牵扯到他的利益。

“再出纰漏的话，我就会初次见到您本人了哟。”

这对话能实现的话，约翰逊本人也在这个星球上了。一找到就下手。可他对弗莉达的恫吓，没有产生半点动摇，断言道，“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比起那个，委托方的要求来了，指定了杀害场所和日期时间，要在“和解纪念日”的仪式上动手。我倒觉得你必须度过更“有意义”的学生生活了。”

打开细长的箱子，里面横躺着电子诱导步枪。显露出的黑色塑胶抢身，仿佛有磁性一般。

接着“约翰逊”用惯用台词结束了简短的对话。

“去吧，去完成工作。弗莉达。”

Alice—6

韦斯莱高等女子学院是新市街最早建立的学校。由于其历史悠久，城里一有活动就会在这儿举办典礼仪式。招待来自蕾切尔内外的来宾的，是爱丽丝这样的学生们。

为了准备半个月后举行的“和解纪念日”，今天早晨的第一节课是各种欢迎委员会的碰头会。一年中有多达五六次此类活动的关系，委员们已经没有什么紧张感了。

爱丽丝坐上了硬邦邦的椅子，不知为何上面没有被放置坐垫。把能四折的电子书摆放到桌子上，打开学校的系统的自动连接。手边的画面，马上就传回了谁的通讯便条。

“年年都有，但这个，怎么样？”

荧幕上显示出红砖样式的校舍涂鸦。

和解纪念日是英雄伊万·郁佳去世的日子，是他平息了旧市街崩坏所引起的内乱。从两百二十九年前开始，每年这一天都要举行慰灵祭。当时称为“红砖房子”的行政大楼，同其字面意义，是座用红砖砌成的大楼。所以一到这时期，街上的墙壁都会被投上红砖图案的影像。

就如出身名门露出怀念的眼神的蕾切尔所说的那样，伊万·郁佳的审美观糟透了。超过半数的学生都同意她的意见。

“各位同学！为了不辱韦斯莱的名誉，大家要好好地欢迎客人们！”

为了让三十一位学生都听见，班主任同时也是历史课教师的布克女士提高了嗓音。

阳光轻柔地透进窗子，空调的温度也不高不低刚刚好。教室里懒洋洋的。直美把台面掀了起来，画面向外立在桌上，然后躲在影子里打瞌睡。

与其他班级一样，这个班级也负责担当两位来宾的接待工作。由蕾切尔和因为是蕾切尔的朋友而被连带上的爱丽丝，两个人来担任欢迎委员。两位来宾的其中一位就是蕾切尔的哥哥，西蒙·拉威尔，这个消息已被传开了。

“老师！我们班级负责的另一位客人到底是谁啊？”

闷得发慌的某位学生提问道。

“那位居然就是艾路恩斯特·鲁萨乔呢。”

布克女士双颊泛红，激动地回答。

大小姐学校的教室里一片喧哗。在去最近的星球单程都要花四十五天的蕾切伊娜，有名人来造访什么的是很少见的。

不知是谁从网络上下载到了他的照片，也发送到了爱丽丝的终端上。前面座位上正在喀嚓喀嚓地干点什么，悄悄看了下，原来同学正在往自己的手持终端上拷贝照片。

“艾路恩斯特·鲁萨乔可长得真像演员。”

还真是出现在电影里也不觉得奇怪的美男子。那天学校是对外开放的，一定会变成热闹非凡。

“是长相轻佻。”

蕾切尔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贬斥之。

“城里的大人物都对鲁萨乔毫不留情呢。”

爱丽丝偷偷地和邻座的弗莉达交头接耳。

“逃离爱克帕特之人的曾孙，打算衣锦还乡吗。”

蕾切尔的第二次发言使得快乐的吵闹声消失了。如同坐在马上要爆炸的定时炸弹边儿上似的，大家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中。

拉威尔家族是从殖民开始就领导着蕾切伊娜的几大名门之一。反过来，也可以说是引起“倾斜都市”大事故，导致整个星球人口过少化的罪魁祸首。至少有人在背地里这么说。

“因为是慈善家，就想对他说请救救这个凄惨的星球之类的话吗？”

回头一看，大小姐使劲收紧下巴，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简直就和战败的将军一样。

女教师束手无策，没法收场，只能一直绿着脸。因为蕾切尔的哥哥西蒙也是这儿的理事。

“重新考虑欢迎委员的人选比较妥当吧。”

不知是谁的果断发言打破了这抑郁的气氛。回过神一看，正是弗莉达。

拖拉椅子的声音，奇秒地的大声。

“是吗？那就容许我退下来了。”

紧咬嘴唇，挺起胸膛，荣誉感极强的少女走出了教室。没来得及站起来去追赶她的爱丽丝错过了时机，又坐了下来。

被写进历史的名门望族们，对导致人口过少化的事实而感到焦虑，同时也被罪恶感所逼迫着。她也是和蕾切尔成为朋友后才知道的。

“一起加油吧！”

为了使朋友振作起来，开始写起以此为标题的通讯便条。

“这样的话，我来顶替她干可以吗？”

清晰悦耳而又冰冷的声音踩着绝妙的时机摇动着日暮途穷的教室。故意为了让因突然的退席而沉默不语的大家看到似的，弗莉达举着手。“如果这个人愿意干的话”，在短暂时间里建立起了这样的信赖感。紧张到极点的气氛舒缓下来。“我也想，和大家互相多了解一下。”

嘴巴里这么说着，弗莉达的瞳孔里空无一物，好似没有任何东西映入其中。爱丽丝条件反射般的从同居人身上移走了目光。室温明明调整得非常舒适，可感觉体内的热气正被抽走似，她全身的骨节控制不住地打起颤来。

放学后，天色发黑的傍晚时分，她独自回家了。

拉普洱路大街，银杏树的黄色落叶地毯似地铺满了路面。掉下的果实则散发着独特的臭味，所以走这条路的行人不多。抬起头，旧政府大楼前的广场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今天爱丽丝没有邀请弗莉达一起回家，这是第一次。可能是觉得对不住出去后就没有回教室的蕾切尔。

“是爱丽丝·马克布莱特小姐吗？”

朝声音的方向扭过头去。那里站着一位反射着冰冷的血色阳光的钢铁战士。

“啊啊啊！”

不经意的发出了惨叫，然后察觉到原来是一位全身义体人。马上就要冬天了，他身上却没有穿着任何衣物，完完全全地露出了义体装甲的金属质地。

“我叫马克·希拉卡乌。”

他用平和的语气和正想道歉的爱丽丝攀谈起来。

抽象的美感所表现出人体轮廓中性且匀称。身高则有两米以上，仅仅是抬头看看，就有很大的压迫感。

“啊！对不起，盯着你看。”

“没有关系的，因为这个机械身体把我的心从陈腐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是我的骄傲。”

他向爱丽丝出示了星际警察的ID身份卡，并称要询问几个问题。

“有一位叫弗莉达·坎贝尔的女性寄宿在你家里是吧。”

视线朝向快要看不见街道的空处，终于看见了似乎是眼珠子的一束射线。

点着头说“是”的时候，大大地上下点头也是颇费力气。

从旧市街刮来的寒风侵袭着爱丽丝，冻僵的双颊痛得好想哭。

“是由于什么原由迎来她的？”

大概很不想现出大活人的感觉，他的声音也完全是电子合成音。

爱丽丝很困惑，为什么要问那样的事情呢，不由地警觉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数天前发生了枪击事件。为此，要询问所有最近入境的外国人的同居人。”

“那是……经市政府举行的异国文化研讨会介绍的。自从父亲和母亲遭遇了事故，然后……因为差不多一年多来都是一个人生活，街坊邻居们推荐我的。

说从纳亚风为了学习“移民历史的共通性”而来的。虽是从旧市街的世代宇宙船附近开始像水波纹一样扩展开来，典型的大家在殖民初期产生了纷争的情况，城市的扩张方式也是这样子的。

…….啊。两年份的租金，我也有好好收到哦。”

爱丽丝察觉到自己连没有被问题到的事情也滔滔不绝地说过了头，害臊起来。

“但是，这种事情，为什么要问我呢？”

她应该很不安。直到现在看见了ID身份卡，星际警察什么的一直觉得是传说中的存在。平顺运转的日常生活，变成了齿轮冻住后嘎吱作响的讨厌的气氛。

“爱丽丝小姐，知道不知道叫埃里温的星球呢？”

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个名字来。

爱丽丝一边忍受着头颈的僵硬，一边点头。偶尔会从新闻里听到。这个星球的政府和游击队势力打了五十年的内战了，说是肉身的人类和机械士兵正交战中。——连在星际社会课程里都没有接触过，对她们来说是很遥远的地方。

“现在从这个埃里温来的凶恶犯罪分子恐怕潜入了爱克帕特。那个人可能和你的年纪差不多。”

“弗莉达可不是什么坏人！”

能这样子大声说出来，是因为信任着那个清爽的少女。两个人一起生活的一个多月，份量可不轻。想到白天怀疑弗莉达的事儿，觉得自己没出息了。

“在你的眼里，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一听到机械声音所发出的问题，爱丽丝的头脑里浮现出的是邂逅于黄昏的宇宙港，伫立在逆光中的剪影。周围没有任何人，一个人便是最完美最漂亮的阴影。

“是个出色的人。”

她自信地断言。

“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下去，什么都会干的坚强的人。”

所以憧憬着她，虽然心里有点矛盾，但是被她所吸引想和她成为朋友。

“谢谢协助。你的朋友能得到如此评价，看来是个优秀的人。”

播放录音留言似的回答，让爱丽丝也总算察觉到。钢铁人是想要引出她的反应。

“那，那个。对不起。……我随随便便就生气了。”

“没必要介意。感情就是会为一些小事儿爆发出来的东西。”

一边说着，马克一边伸出了右手。战战兢兢地握住，触碰到金属右手很温暖。为了不让她感到冰冷，他特意把装甲的温度调高了。

“我也想和她见上一面呢。”

然后，钢铁的背脊感受不到寒风似的，没有半点哆嗦，迈开步子离去了。

她的掌心里，还残存着温暖。想起以前母亲教导过，“手温暖的人，心也是温暖的。”

“……风，……好冷啊。”

她从大衣里抽出手持终端想要预暖一下房间。一楼的暖气、饮料服务和洗澡水预热功能都已经打开了。原来弗莉达已经回家了。

同居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坐在沙发上看古风的纸质书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她肯定已经洗完了澡，有强迫症似地把头发一根不留地收拾干净。

乌鸦们苦闷地啼叫着在空中划过，朝着倾斜都市里的巢穴飞去。

日落后的天空已经没有半点红霞，正在取而代之的是阴沉沉的蓝色。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了温暖的灯光，使得她也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站在洗碗池前的弗莉达，把袖子卷到了手肘。深色的衣服和雪白的皮肤形成了晃眼的对比。

利索能干的双手正在摆放托盘，里面盛放着切配洗净的蔬菜和肉类。爱丽丝则被“会变得狭窄”为由赶出了厨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样子。

哧啦一声，炒青椒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搅拌的声音、煎锅翻炒的瞬间、跟变魔法似的不用手碰就打开的电热灶台和换气扇的呜呜声、把用过的食器啊杯子啊都放进洗碗机，机器不经调整设置就自动开启。脚步声刻画成的节奏简直变成了音乐。

大概用了二十分钟，打开洗碗池的自动清洗功能，桌上摆上碗碟，连冰箱的把手之类碰过地方都擦拭干净后，完美地做好了吃饭的准备。

“难不成，以前去餐厅工作过吗？”

“……差不多的事情倒是有。”

弗莉达取下头上的发夹，摇了摇头，一头亮泽的银色垂发落在了肩头。

“你啊，一直都吃冷冻食品吗?”

“啊……这个嘛……但是、但是到底怎么个弄法，我也是有兴趣的。生鲜食材购物目录上也有，妈妈时不时也会买回来，炒个焦黑。”

弗莉达从颈后拔下数据终端。“好帮手终端”是可以让人通过思考来操控电子机器，和遥控器类似的东西。

“但是但是，吓了一跳呢。家里的家用电器用起来这么便利呀，我一直都不知道。”

“不用芯片系统吗？”

“爸爸和妈妈都没有用过，我也不怎么喜欢。”

总而言之就是爱丽丝害怕做手术。

“是呢，其实这种东西，并不必要。”

弗莉达搭拉着脸，把终端拿在手上摆弄着。

爱丽丝看向桌上的料理。意式香辣面、牛肉炒青椒和色拉。大蒜的味道逗弄着鼻子。

“差不多了，开始吃饭吧。”

肚子已经饿瘪了。

落座后，弗莉达合起双手祈祷。

“很美味。”

肉厚甘美的玻璃枫叶上淋了酱汁，一口咬下去，脸颊塞得鼓鼓的。和外面卖的现成品完全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味觉迟钝的爱丽丝倒是说不上来。

“玻璃枫叶做的沿海风味色拉是这个星球的特色呢。”

用叉子叉起虾仁。这边不主动搭话的话，弗莉达完全像是不得到允许就不说话。

“弗莉达，你觉得蕾切伊娜怎么样？”

“是个平和的好地方。”

炒青椒的口感令人愉快。因为没有耗油，似乎就用现有的东西代替了，虽然是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到的调味料。如果有适当的食材的话肯定会更好吃。

“真是可惜啊，这里居然人口过少化了。直美也是，一直说一毕业就离开这里。”

“现在爱克帕特的确是可以安全富足地生活的地方。”

同居人用手撑着脸颊，有些滑落的眼镜后面，双眼正看着远处。

“弗莉达的家乡，和这里像吗？”

“……不像。如果是像这里的话就好了。”

同居人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充满谜团的不可思议的存在。所以更想要了解她，不再对她怀疑或者感到恐惧。

“那个，在纳亚风，大家都戴眼镜吗？”

小心翼翼地询问。眼镜是医疗不成熟的发展中星球的象征。在眼球前面放置一块镜片，让光线曲射来调节看远看近，但是眼睛本身却无法变好。去看医生的话，视力调整是很简单的事情，所以在这里大家是不戴眼镜的。

“只有我戴。总觉得，透过一枚镜片，世界看起来更美好的感觉。”

“让我戴戴看行吗？”

这份心情是憧憬吗。因为好想接近弗莉达所看到的世界。

爱丽丝一边困惑于同居人拿过来的眼镜比想象中还轻盈，一边将它戴上。

平直的镜片对面，露出了好似苦笑般的笨拙微笑。

为什么会把她当成可怕的人呢，一股温暖的感觉浮上心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一想到这儿，感激的心情涌现而出。虽然你能到这来真好什么的害羞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爱丽丝的心绪飞向了遥远的行星。由于现在是不出家门就能过一辈的时代，培育人才的学校反而奖励学生出去留学以开阔视野。能够想象出和弗莉达这样的外国人相遇，见识未知的世界是非常快乐的。

吃好饭收拾完毕后，有事情要外出的弗莉达拿起外套，告诉爱丽丝会晚点回来不用等她了。

虽然经历了傍晚的事儿，但是讨厌疑神疑鬼，所以全心全意、充满活力的送她出门。

“路上小心！”

弗莉达静静地，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回答一样。用温柔的眼神俯视着她。

“……谢谢。”

她笨拙地说道。洁白但有力的手打开了通向寒风飞舞着的黑夜。

Freda—7

弗莉达独自一人，拖着沉重的包袱走在以防万一而预先调查好的路线上。自称叫做内尔森·乌玛斯的中年男人，被她射杀于百米开外的十字路口。从这里的窨井口下去，弗莉达正前往地下道去抛弃这个危险的包袱。

这个城市有着多到说也说不清的地下道，像地下水道啊地下光缆之类的生命线。好似地面下还埋藏着另一座城市。

踢开事先破坏掉的铁栅栏，把男人的尸体丢入一次性贮水池。额头被打穿、六十五公斤重的尸体发出了沉重的声音，冒出些许水泡，沉了下去。

现在，除了“约翰逊”和弗莉达所属的组织外，还有另一个集团正在爱克帕特活动。而且似乎拥有雇佣肉身的暗杀者的财力。刚刚的男人，也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

死亡后马上被注入血浆凝固剂，已经树脂化的尸体不会腐败也不会再流血，永远呆在水底，脸上贴着临终时怨恨的表情。但是，如果拔枪速度慢了那么零点一秒钟，在这里被抛入水底的就是弗莉达自己了。

抹去一层薄薄的汗。

目送她出门的爱丽丝，这会儿正躺在暖暖的床上吧。同居人居然是去和杀手拔枪相向什么的，做梦也不会想到，爱丽丝继续生活在恬静的世界里。简直是在祝福声中，怀着金子般的心降生于此的。无论是遇上谁，一直都会探寻其缺点然后轻蔑之，但只有这次，心中很痛苦。

“……这里也好冷啊。”

少女想要寻求救赎一般抬头看天，头顶上的混凝土天花板，超传导光缆的冷却剂泄露的地方挂着白色的冰柱。

Alice—8

“他们现在必需的是赋予关怀的拥抱。而不是搬出市场原理啊资本主义原则之类的，此时此刻，同我们一样的人类正在死去。”

两周之后，爱丽丝正在听一场为了拯救战乱地区儿童的劝募演说。

“他们当然也是有责任的。如今，在这个受益于食品和水资源工厂，创造出没有饥饿的时代里，人们被迫以那样的方式死去，是因为政府的指导者的影响力过于强大。而选择了这样的政府的，也是他们自己。

然而，对于独裁者啊问题百出、煽动人心的政府啊，或者经济陷入窘迫的时候，能挺身而出的人却几乎没有。我们也受惠于星际金融，所以和这些绝对不是没有关系的，请务必不要忘记这点。”

站在韦斯莱小讲堂的讲台前的，正是之前在照片上见过的美男子，艾路恩斯特·鲁萨乔。听演讲的她也流泪了，同时心中涌现着急的感觉，在收到留学邀请后，更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的演讲到此为止。非常感谢大家的倾听。”

学生们的鼓掌声稀稀拉拉的。并排列座的贵宾们，都交叉着双臂一脸严肃的表情。

“那么，话都讲完了吗？”

看着退下讲台向自己走来的艾路恩斯特，教育委员会的理事多米尼克·夏宾，从盒子里挑出一根雪茄点上了火。

“我也十二分地清楚梅求那的内战的事儿，那真是惨不忍睹。……但是啊，现在在这里募集捐款是不是搞错场合了啊？“

“寻求善意有必要挑选地方吗？”

艾路恩斯特反问多米尼克。他抓了抓圆滚滚的肚子，吐出一缕烟。

“西蒙！鲁萨乔应该是拜托你负责的。”

“是的。差不多年纪的年青人之间，要好好加深密切交往。”

蕾切尔的哥哥西蒙，若无其事地回答。

“行了行了，不是很好吗。西面的各位笨手笨脚的也不是一两百年的事情了。”

水利局的马克斯·布莱特勒次长，绷起黏糊糊的嘴唇讽刺到。他的某个亲戚也是韦斯莱的学生，因为她和蕾切尔有过节，所以连蕾切尔的哥哥也受到牵连的样子。

今天放学后的预定是贵宾们的事前碰头会。但此时，连表面上假装的友好平和气氛都快不见了。对方都是大人物的关系，布克老师们一直慌慌张张的。

“真的想援助的话，鲁萨乔你们去做不就行了。你们的话，整个星球都能买下来。”

都市的动脉，运输列车的管理责任人，交通管理局尤琴一边揉着粗壮的脖子一边说。

爱克帕特从殖民开始以来，权势者们就分为两派，争斗不休。过去怎么样姑且不论，自从搬到新市街之后。两派把旧市街夹在中间分成“西面”和“东面”两块居住地，如同图示一般简单明了。

在场的人里面，蕾切尔的哥哥西蒙和一眼就能看出脂肪过剩的教育委员会理事都是“西面”的。

长着厌嫌脸的马克斯水利局次长和只在提及家人的时候会变温柔的尤琴交通管理局部长都是“东面”的。

“我想知道的是，这小子在这里的理由和鲁萨乔有什么企图？”

交叉起让人以为是植入过铁骨的粗壮手指，尤琴用锐利的目光看向“西派”的多米尼克他们“在客人面前，有点失礼了吧。人家特意来访往返最近的星球都要花九十天的蕾切伊娜。”

西蒙无可奈何地回答。

周末将要举行的“和解纪念日”是仲裁调停两派的伊万·琼霞的纪念日。

“对不知礼数的人，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多米尼克先生。你觉得他是上这里来和谁来打招呼了呀？还是说，来给西面的各位裹上层金子呀。”

马克斯挖苦着。能让这样的人们之间达成和解，英雄肯定是很有修养的人吧，爱丽丝心想。

“只要看不到你的胡子和傻笑就能完事的话，老夫给乏人救济的梅求那捐个上百万也没关系。”

“这样的话，多米尼克先生。抱着把肚子的赘肉减去个十公斤的觉悟去绝食的话，这样就能拯救十万个梅求那的孩子呀。”

马克斯回味着自己的话儿，吭吭地阴笑起来。“西面”的多米尼克的脸上一阵黑一阵红的。

名门望族们，传统意义上来说是关系到城市的生死存亡的。这个叫作爱克帕特的城市却被这样的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过来碰个头而已，凭什么让人听这种令人烦心的事儿。女儿正在等，我回去了。”

虽然东派尤琴部长被大家说成是直性子，她倒觉得只是缺根筋的人。

艾路恩斯特也是累了，依靠在讲台边上。

“令人心烦呀……我啊，只是把世界的现实介绍给你们而已。”

接着慈善家的声音变得冰冷坚定。

“如果不提更悲痛的事情就不能打动人心的话，埃里温的内战怎么样呢？那里的反政府游击队，为了凑集战争所必须的资金和人力，连暗杀、破坏之类工作的会接手的样子。”

“那样的城市传说也会相信啊，真是令人悲叹。国家要是纵容恐怖分子，不是会遭受国际舆论的正面指责的吗。”

找到泼冷水机会的马克斯，舔了舔舌头。与满世界飞来飞去的慈善家不同，他似乎连这个星球都没有离开过。艾路恩斯特的脸上浮现出坏坏的笑容。

“如今的恐怖分子都会隐藏好背景身份，用外交去解决是几乎不可能的。比如说，在埃里温有培养爱国心满满的人们去参加犯罪组织。然后，隐去委托人的身份，指使组织去干违法的勾当。

于是呢……埃里温的家伙们为了让组织苟延残喘下去，会完美的混进来哦。被盯上的政治家呀资本家呀，谁都背后暗中有点什么呢。“是因为哪一个”都搞不清楚。”

尤琴部长觉得天灵盖一鼓一鼓的跳动。

“世道没落。”

“现实啊，总是比我们能想象得到的还要更糟糕，所以，至少把它拉回到正常一些的状态也是好的，为此我在募集人们的善意。”

转瞬间，年轻的鲁萨乔让在座的贵宾们对他刮目相看了，他脸上浮现出毫不在乎的微笑。

“说起来，埃里温的好手似乎潜入这个行星了。星际警察的搜查官也来了呢。我是不太了解这里的政治情况。到底是受谁的委托和盯上谁了呢？”

马克斯用鼻子发出冷笑声。哼地胡须直颤颤。

“害怕的待不下去的话，请不要顾虑直接回鲁萨乔星，艾路恩斯特先生。你不这里的话，谁也不会举得困扰的。”

鲁萨乔家族对这个城市抱有复杂的感情。过去有人想立一座创业人休伯特·鲁萨乔的塑像，而那时候让其想法流产的是名门望族们。也没有进行任何企业招商，世界大富豪和此地的因缘非常不自然地荡然无存了。

“我啊，难不成很碍眼？”

艾路恩斯特一副开玩笑的样子。曾祖父离开这个星球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亲自领教了。

就这样，碰头会在阴云密布的气氛中散会了。除了那些贵宾，大家都累得精疲力尽。担任欢迎委员的爱丽丝她们也不例外。

“辛苦了，西蒙。”

爱丽丝用托盘给大家端上了冰镇饮料。终于，做了件委员本来该做的工作。

弗莉达今天没有来。最近就是想找她一起工作，也总是见不到人。离“和解纪念日”当天只有三天了。

“真是活过来了。……嗓子口都冒烟儿了。”

西蒙·拉威尔一口喝光了饮料。发色长得和蕾切尔一样的健壮青年。会让人对他抱有超越其优良品质的期待。

贵宾们刚才还在兴奋地争论，现在丢下些应酬的台词便各自回去了，留下来的只有艾路恩斯特和他了。

“您的发言，我觉得很棒。”

她边收着空杯子边说道。实际上她早就通过网络把零花钱给捐了出去。

“谢谢你，爱丽丝。但是呢，在好几个战乱地区之间来回跑，让我觉得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差别只隔了一层纸而已，他们出生在那边，我们出生在这边，仅此而已。

艾路恩斯特的话题又回到了战乱地区上。忽然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是什么时候作的自我介绍的？

“如果，这个爱克帕特变成战场的话，你们会怎么办？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对于慈善家的问题，西蒙用不曾受过伤的手拨弄着颈后的插孔一边回答。

“有点为难。旧市街变倾斜的时候，蕾切伊娜有一百五十万人失去家园，差点陷入内战状态。在首都的机能和经济停滞恢复之前真是糟糕透顶。”

“果然知道的很清楚呢。”

“我的家族呢，把当家人的人格芯片化后交付给子孙们继承保管。官至财务大臣的先祖，我实际上有见过。”

西蒙凝视着不是当下的某处，继续说着。

“我也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会选择战斗的。就算是冤冤相报，内战加剧也在所不惜。”

做什么都一丝不苟的他，注意到爱丽丝噗嗤一笑。

“啊，西蒙先生，这是不妥当的话呢。所谓的和解纪念日是祈求和平才举行的嘛。反省过去的时候才表露出来，关键的时候却又缩回去，这样子和平的意义就没有了吗。”

“和平什么的是平安无事时期的奢侈品。要是有个万一，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东西，做最坏的打算也不为过。”

西蒙是个顽固的人所以不会这么简单就改变想法的。如果蕾切尔在这里的话，肯定一脸吃不消地瞪着他了吧。

然后艾路恩斯特打了个圆场，才让这场讨在没有变成和平辩论前得以收场。同时也担任蕾切伊娜经济联盟理事的西蒙从公文包里取出了电子书籍。

“特意跑到这里来了。也带点什么回去吧。”

“这就来了呀，已经看过企划书了，要让我们买账，条件会很严苛的哦。”

艾路恩斯特的表情严肃起来。这回开始谈买卖了。是她听也听不懂的内容，好像是想引进鲁萨乔的食品部门。觉得积极地提出意见的西蒙和开出详细条件的艾路恩斯特，看上去是学校里的先辈和后辈一样。

“是啊。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说服马克斯。”

“是你这么说的话，我相信。……话说，右手上闪光的是什么？”

突然发现，被指点到的西蒙的右手食指上，一只戒指正在发出淡绿色的光芒。一瞬间，大惊失色的西门马上苦笑起来。

“啊~~~~~~，这个啊！”

想也没想，爱丽丝叫出了声。没错，这个就是直美在面包店里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戒指。

“这个？啊、啊啊……是妹妹的同学送的。好怀念啊，我们那时候也流行过。”

艾路恩斯特听完之后，轻轻一笑。

西蒙真是迟钝的人。崇拜她的直美真是可怜啊。

“这玩意儿是小型的测谎仪。好像是有小型的探测器监控着脉搏和出汗量吧，有点动摇或者焦虑的话，就不会发光了。”

对小玩意儿的撒谎的事儿被揭发了后，拉威尔家的当家人变得局促不安。他把戒指稍稍转了一下，闪光就消失了。

“真是浪漫的流行。但是你啊，让内心被这类机器统统曝露出来，不会是背负着罪恶感吧？”

“谁知道呢，在蕾切伊娜，肚子里藏着点什么的人太多了，想要寻求个机会变得坦诚也说不定。”

艾路恩斯特哈哈大笑地对着不小心说漏嘴的西蒙说：“就算没有戒指，你也是可爱的实在人哦。之前不是刚刚约定好，要推诚置腹的吗……看来还有很多秘密来着。”

收到了“送给心上人”的戒指，他显得太淡定了，爱丽丝问道。

“直美她，送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点什么呀？”

“说是……虽然是爸爸送的，但挺好玩的戴上试试吧。”

这个戒指当时要是戴着直美手指上的话，绝对会冒绿光。为了好朋友着想的爱丽丝忍不住多说一句。

“蕾切尔说过哥哥是个钝感的人，我总算明白她的意思了。”

“什么嘛，爱丽丝酱也用那种眼光看我吗？”

“果然，女校学生就是活跃呀，我也去学校就好了。”

世界有名的慈善家感慨到。

Alice—9

“和解纪念日”当天早上七点。爱克帕特碧空如洗。好像从世界的背面向外放射着光芒。

黄色的墙壁与红褐色的屋顶、行道树与天空，种种颜色调和在一起。韦斯莱校舍屋顶上的景致是爱丽丝的最爱。

“在这种地方呀？真是的，今天监控摄像头只有警察能使用，费了好大劲儿找你呢。”

伫立在金属栅栏前的弗莉达，后背倚着金色的朝阳，似乎在等候爱丽丝。

“美好的早晨呢，天空很适合这特别的日子。”

弗莉达说道。今天，她没有戴平日里一直戴着的眼镜。

爱丽丝感到她的表情有点凄凉。现在在这里的，不是那个一答不上话就会露出笨拙微笑的弗莉达。因为气场有点怪。哪里有点不对劲，跟大白天里冒出幽灵似的。

弗莉达闭上了眼稍一低头，然后戴上了眼镜。

“这个、……真的很适合我吗？”

“很适合，真的很适合你。”

由于爱丽丝的回答很确定，同居人踌躇地睁开了眼睛。

“是吗？太好了。”

和心里话差了十万八千里，回给她的微笑令人心痛。之前她说过，透过镜片看到的世界很美好。独自一人久久站立的弗莉达，她眼中看到的这个城市是什么样子的呢？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红砖瓦的模样。犹如一个等待被打开的玩具盒子。今天应该是快乐的日子，身边围绕着这样的氛围。

“对啦！仪式完了以后，我们去庙会看看吧。虽然是类似慰灵祭的庆典，排场不大，但是大马路上会摆露天铺子出来！绝对会很开心的。”

想让弗莉达熟悉一下这个她最喜欢的城市。也为了不让朋友留下寂寞的回忆。所以想帮上点忙。

“……你，是个好人。”

轻悠悠的话语仿佛是想结束这个话题。

然后弗莉达难为情地挤出一句。

“看过冰箱里了吗？”

“看了。小兔子是弗莉达削地吧”

想起早饭时一起吃过的苹果。每次合上嘴，就有冰凉甘甜的感觉。

四片里面，爱丽丝只吃了两片，留下了两片。小兔子的旁边必须得有绿草吧，还少少地添了些色拉在周围。

“我留了一半给你，苹果很好吃呢。”

“…………是吗。”

用温柔眼神看着她的同居人，动身离去了，擦肩而过时也不曾回头。

从倾斜都市刮下来的风，吹得穿着制服的爱丽丝，一直冷到大腿肚儿，她颤抖起来。

北面的高空中，世代宇宙船的附近升起了投影烟花。发出嘭地一声响，绽放开来。仿佛解开了大空容纳万色的可能性，闪烁的火花点缀着天空。应用这个军方光学干扰技术是为了开始早上的巡游。

空中飘扬的立体投影是蕾切伊娜的国旗，它把整个街道都覆盖住了。从山顶世代宇宙船的扬声器里传来了小号演奏的国歌声，庆典开始了。

Freda—10

纽普兰兹威克圣殿的钟声，清晰嘹亮，振动着全身的毛孔。

弗莉达在被人遗弃的昏暗储藏室里迎来了严肃仪式的开幕。

从柜子里取出事先藏好的抢身，这个柜子存放着貌似运动会用的旗帜。再从伪装工具箱里取出其他各个部件，麻利地组装起来。

打开自动固定装置，咔哒一瞬间，数个螺丝就固定完毕，狙击枪被注入了生命。多亏了自动恢复功能，设定状态的误差控制在微米之内。就算把枪分解成部件带进来，不经试射就可以在万全的状态下使用。

把窗口打开一条缝，启动电子诱导步枪的瞄准画面，聚焦放大，看到讲台前站着黑头发的艾路恩斯特·鲁萨乔。

警备变得如此严密就是因为这个男人。但是，为了看他一眼而从爱克帕特内外赶来的宾客们挤爆了讲堂。加上因为庆典，学校对外开放的时机。想要过滤出嫌疑人是非常困难的吧。

隐隐约约听见雷鸣般的掌声，演讲结束了吧。

目标如果没有打乱行程的话，几分钟后就要登上那个讲台了。

像弗莉达这样的特工们，是不会被告知目标非死不可的理由。不过，在这个城市生活上七十天的话，就可以明白个七七八八。旧市街变成倾斜都市引起的内乱又要死灰复燃了。

“偏偏选和解纪念日当天的庆典呀。”

委托人的黑色幽默真是令人厌烦。

在这个爱丽丝她们闲谈梦想啊日常无聊事儿的教室里，干这肮脏的勾当。为了确保实行狙击的短暂时间和出入校舍的许可，弗莉达还抢来了仪式欢迎委员的资格。

逃脱的准备已经都安排妥当。出境用的身份也准备完毕。只要不捅出大娄子被二十四小时通缉的话，不会有任何问题。

隔着瞄准镜，俯视一百九十米外的讲堂和讲台。舞台的边上，站着一位全身义体人。据“约翰逊”说那个人是星际警察。他不仅警戒着艾路恩斯特，而且警戒着全体来宾。光看他的动作就知道是个优秀的搜查官。

爱丽丝说过，这个警官是个“手心很温暖的人”。

——不经意间，胸口一紧，为了平复这份痛苦，弗莉达凝神静气、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旧市街变成倾斜都市之后便遭到人们的废弃。新街市爱克帕特在它的山脚下铺展而开，但它其实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平和安稳。尽管如此，爱丽丝所看到的只有像花朵之类美丽的东西。而她看见的，却是浸满鲜血的历史伤痕。

因为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过，所以更明白这个差距。以至于最近，装作若无其事地回避着她。

“明明深深陷在泥潭里头，还想人模人样过日子？”

她的脑海里响起了令人不快的嘲笑声。

早上，爱丽丝来叫醒装睡的她。两人一起吃完冷冻食品，一起上去学，去有同学们围绕着的学校。晚上再加上蕾切尔和直美，四个人一起放学回家。欢聚、晚餐快乐的生活。全部都是虚假的。弗莉达厌恶和爱丽丝在一起生活。

被安全地守护着成长，对此恩惠毫无知觉，抛弃家乡的蕾切伊娜人啊，弗莉达蔑视着他们。在人口过少化的城市里生活的少女们，都是应该被唾弃的人。但是为什么，她记忆中的爱丽丝她们总是那么的快乐呢？

弗莉达渴求救赎似的，又想戴上眼镜了。

自从八年前杀死第一个人以来，为了执行任务，她的脑内一共被写入了二十七个“伪人格”。大脑芯片里住着的“其他人”多到荒唐，但他们没有一个是戴眼镜的。多亏组织里没人会把如此显眼的特征加到伪造的身份里。所以确信透过一枚镜片所看到一切的就是弗莉的世界。

不对。只是拼命地告诉自己是这样罢了。

“又紧紧拽着那种东西不放呀？你只不过是虚假物的聚集体而已。”

浮现于思维中的声音都是弗莉达无法逃避的罪证。爱丽丝羡慕她是个什么都会干的人。只不过是受大脑中“伪人格”的知识和经验的影响而已，就算完成任务后把芯片记忆领域的资料都抹去，也无法忘掉了。

擅长料理的米卡·莱茵巴特，她的的手指也娴熟于调配毒药。以成为长笛演奏家为目标的法米尔·哈基姆，一直在装乐器的箱子里塞着炸弹。

然而任务完成后，“伪人格”们化成只会咒诅人的幽灵消散而去。背负所犯罪行的，只剩下血肉之身的弗莉达。然后，在爱丽丝幸福生活的这段时间里，无论杀死多少人，故乡的内战也不会结束，她的效劳也不会得到任何回报。

想起今天早上的简短对话。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好像只有“…………是吗。”这句话。这句台词实在令人失望，弗莉达苦笑起来。但是也无法重新来过。下次见到的话，也不得不杀了她。因为她是个特工，是个从犯罪组织那里收取报酬后将人暗杀掉的人。

在头脑里预演爱丽丝万一来到这里的情况下所采取的行动。弗莉达令枪滑出手腕处的枪套，隔着金属门，朝正想打开门锁的同居人射击。不，反正应该处于无戒备状态，等门一打开朝心脏开一枪。这样子的话才不会留下多余的弹痕。

拔出枪，确认了下子弹。在少女对现实失望之前，把她送去心爱的家人们那里，也可能算是件好事儿。她的想象里面，不知为何爱丽丝死前的脸庞是如此安宁。

“伪善者。”

脑中的某处，“伪人格”的残渣正嘲讽似的低声细语。就是这样的，弗莉达也许真的想把爱丽丝蹂躏得体无完肤后，拖进自己身处的黑暗深渊里。想见见那张脸苦痛地拧作一团。

Alice—11

“多米尼克先生，演讲的时候还真威风呢。”

这个时候，爱丽丝和西蒙一起边喝着茶，一边通过休息室里的监控屏幕观看舞台上的实况。

“大闹晚会的时候，还真是长见识了。这演讲的口气，在我想得到的范围内把其他人都给比下去了。”

靠在透明的椅子上，桌子的桌脚也是用透明材料做的，放在桌上的杯子犹如漂浮在空中。

“蕾切伊娜挥手告别古老的悲剧，开拓崭新的时代……”

他挥舞高举着的拳头，双眼注视着观众，有如要将之一口吞下。比起做教育委员会的理事，她认为他更像一个政治家。

“多米尼克呀，貌似很器重蕾切尔呢，大概，今天巡回问候的时候也要她陪着。……那孩子，没有逃走吧。”

虽然爱丽丝一到十一点闭幕式结束就解放了，但是对西蒙他们来说不到明天庆典就不会结束。蕾切尔也是，之前叹着气说自己从午宴开始一直到晚宴，一天当中都会被呼来唤去。

“没事的，她是个很强大的人。”

极富自尊感、大方浓密的眉毛是她对蕾切尔的第一印象。去年双亲遭遇事故去世的时候，大小姐是最先向束手无策的爱丽丝伸出援手的人。她说，我也是早早就失去双亲的人。

“说起来，那什么……最近吃饭的时候，她提到在面包店遇到的大妈得了糖尿病什么的。这是因为和爱丽丝酱、直美酱一起交往的关系呢，以前那孩子的社交面很狭窄呢。”

西蒙一谈到妹妹，就变得很开心的样子。

“听蕾切尔说了，你收到留学邀请了吧？如果离开这里，会错过爱克帕特的变革。现在学校毕业生里超过一半都会离开这里的情况，诸如此类的耻辱，我一定不会它们重现的。”

他这样说到，右手的手指上，今天也带着那个戒指。

西蒙用如同要穿透她的强烈视线凝视着她的眼睛。然后用左手盖住握拳的右手，沉默不语了。

调试好的扬声器里传出演说的声音。

西蒙好像在忍受什么似的低下了头。

打破这个沉默的是请求进入的询问声。

“我是星际警察马克·希拉卡乌。”

爱丽丝打开门。钢铁搜查官铿锵一声跨过休息室的大门。

“西蒙先生。下面轮到您了，观众席一有什么可疑的举动，请马上蹲下身。讲台的内侧安装有装甲板，所以那里是最安全的。”

“明白了。”

明明在说他自身的安全问题，西蒙却看着她。

接着他就回去舞台继续警戒工作。魁梧的钢铁背脊，映上了爱丽丝他们的身影。

“对了，有没有看到弗莉达？”

“说去上洗手间了吧。”

西蒙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回答。

“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呀，蕾切尔很不甘心呢。”

“我稍微看看去吧。”

爱丽丝站起身。自尊心极强之人的哥哥，肯定他也是不愿意被人看到现在这幅样子。

“让你见到丢人的样子。”

“没关系，我会保密的。”

走出休息室，爱丽丝走过充满活力的走廊。把头伸进工作人员用的洗手间张望。人不在。

读取了别在左胸前的欢迎委员的感应卡，打开讲堂的后门。

弗莉达出人意外地是个冒失鬼。要是有东西落在教室里了，好几次都一个人折回学校去寻找。说起来今天早上也是，在屋顶相遇的时候，她也是双手空空的。

穿过校舍的正门，进入电梯打算去三楼的教室。

“……啊。储藏室。”

按下四楼的按钮。

因为她想起昨天在只有开运动会才使用的空教室前面遇到了弗莉达。

Freda—12

目标准时地登上了讲台。观众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弗莉达把特定控制终端插入颈后的接口。使用管理者权限链接上警备系统，设置好伪造数据扰乱学校每个警戒场所，并使之持续三分钟。

输入口令，讲堂的两楼从里面数起，第四扇窗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五厘米。和讲台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物了。

从箱子里取出子弹，塞进电子诱导步枪，选择它是为了不发出射击的声音和火光。这是飞过设定距离后就会形成炙热的闪光球体，把半径一米之内统统焚烧殆尽的燃烧弹。弹体会被爆炸的热量所烧尽，所以令人无法大致确定是从哪里开地枪。看起来动静很大，其实是暗杀专用子弹。

接下来，瞄准镜的画面里，脸上贴着冷笑的目标出现了。使她来到了这种星球的猎物，马克斯·布莱特勒摸着鼻子下的胡须，完全没有意识到几分钟后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演讲开始了。想起窃听碰头会时听到他讥讽人的那句话。不禁阴暗地笑起来。

“马克斯先生。只要把你脑花儿烤得焦黑，就能拯救三百万个梅求那的孩子们。”

她的报酬肯定也汇入了埃里温的银行户头里，游击队会用这笔钱购买枪支，让同胞们继续死于无意义的内战吧。

——就在这时，看不见的阴影后面传来了谁的脚步声。

为什么来储藏室呢，弗莉达全身冒出了层冷汗。啪嗒、啪嗒回响着有节奏的脚步声。她是不会听错的，因为是一来到这个星球就一直注意着的。

爱丽丝·马克布莱特。

“开枪吧。”脑海里的桃乐丝·李沛低声呢喃。她用这个伪人格射杀了相同年纪的王女。

完全没有自信用演技来掩饰虚假。尽管这样，爱丽丝一直相信着她。对这样人，老天会容许她下手吗？不过想要抵触人类情感似的，她大脑里抹不去的伪人格诱惑道。

“这太不公平了吧？杀了她吧。”

越过那扇薄薄的门，爱丽丝现在也活在如梦一般的时间里吧。然后弗莉达的世界里是那样的寒冷，一切都如此徒劳无用。

“哎？”

听上去很开心的声音。握住把手想要开门。

但不管试几次，都无法打开门锁。因为她已经把爱丽丝的学生ID从警备系统里消除了，剥夺了她对校舍门禁的操作权限。

听见下面的讲堂里传出观众们兴奋的欢呼声。

尝试打开门锁的声音再次响起，弗莉达也再次确认了手枪的子弹和消音器。

冲击性的见面放在完成任务之后吧，就在下定决心的时候，弗莉达的身后突然亮起一片闪光。一瞬间，她的影子延伸拉长，仿佛烙印到门面上似的。受热的空气瞬间膨胀炸裂开来，干燥的空气里回响着高输出镭射攻击所特有的轰鸣声。

慌慌张张地回到窗户边，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她看到刚刚还在那里的讲坛消失了。马克斯·布莱特勒的所在之处，变成了一个被热量溶出的巨大窟窿。一只穿着西装的残臂，毫无歉意地滚落一边。

地板卷缩起来碎成了渣。幸亏了防御观众席上狙击而安装的透明防护板，观众席上毫发无损，但舞台却被完全毁坏了。

讲堂里的悲鸣和哀嚎连这里都能听得见。

同十秒前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弗莉达嗅到了怀念的战场气息，有一种全身的神经统统回归原位似的解脱感。她把狙击枪甩进柜子，打开们飞奔出储藏室。把手枪藏回手腕的枪套中，装作平静的样子。

“弗莉达！”

爱丽丝看到了她，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别到这种地方来！”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断裂开了似的，爆发而出的焦虑情绪就那样变成了大声的呵责。

爱丽丝什么的不存在就好了，心里有谁大喊着。但已错过了把枪的时机，可能因为是第一次要将嫉妒附到子弹上。

校舍上下颠簸摇动起来。

往窗外望去，弗莉达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光柱有节奏地自空中次第而落，密集地插进地面。

“快趴下！”

飞身将傻傻站立的少女扑倒在地，把她的头按在胸前护住。

受到炙烤的玻璃刹那间膨胀变形，下一个刹那，伴随着切割金属般的爆裂声的六十重奏，破碎的玻璃渣倾泻而下，敲打在两人的制服上。

弗莉达调出输入于芯片里的地图情报，查明受到攻击的受害地区。全部都是警察和蕾切伊娜正规军的驻扎地。

恐怕是宇宙空间的战舰上所发出的对地攻击。受到攻击的六十二处地方，不可能保有像样的机能运转了。

而蕾切伊娜宇宙军的监视系统没有对城市发出任何警告。这是完美的奇袭。

“这样不稳定的地盘直接用粒子炮来轰？真是笨到可爱啊。”

窗外的光景这次真的是让恶骂着的她无法再抑制住血液的沸腾上涌。

城市的中央突然落下巨大的影子。从正中刺破飘扬在空中的雄伟巨大的国旗立体影像，牵扯着云朵从天而降。纵长一百二十米，八个方向上都搭载着能容纳四十台机械兵的发射台的大型突击锚有如刺向城市的长枪。

卷起烈风着陆的同时，和五十层建筑等高的巨大降落兵器里装载的机械士兵全部一起弹射而出，三百二十台钢铁士兵拖拽着白色的喷射烟雾，飞向事先设定好的地方。降落器扎进大楼或者地面，缓冲凝胶保护着的机械兵们逐个启动。不一会儿，干燥的空气响起了第一声枪响。

犹如在嘲笑着国家的尊严，战术降落兵器像超长的桩子一样贯穿过国旗的影像一根根地打进地面。目力所及处，爱克帕特已被超过两千台的机械兵所埋没。

凶险的大地震吼声令人肝颤儿，弗莉达却满足地长呼一口气。她认为这才是一直戴着和平假面具的城市本有的气氛。对了，原来她是对被善巧掩饰的扭曲景色一直感到焦躁不安。

拉起一直傻站在原地的爱丽丝，踩着玻璃碎片，弗莉达一言不发地跑起来。逃向何处？相对安全的地方，至少在情况变得明了之前的数天里，能够隐藏起来的地方。不是的，这个心情是就算被她记恨，也要让她好好看清楚。

这只手的主人不知道任何痛苦，要让她好好看清楚这个世界。这样的话，她就再也不会从内心深处妒忌受伤失望的爱丽丝了吧。

从通风变得良好的四楼走廊上看到了封锁十字路口的机械士兵。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型号，LMM（鲁萨乔）所生产的。钢铁之足践踏着创业人出生的城市。世代宇宙船的黑影下，警备警官、身居要职的人们被顺次射杀。

蜿蜒曲折的道路上到处升起了白色的烟雾。乘着倾斜都市刮下的强风，歪斜着飘散开。由于强风的关系，火灾会进一步扩大的吧。

避开不知何时会停止的电梯，从楼梯跑下楼去，飞奔出正门。

四面八方逐渐响起了枪声。观众们争先恐后地挤出讲堂，有如丧家之犬一般呆立着，眺望烟雾里隐隐约约跳动着地火焰。

“到这里来！并排排成两列！快来避难！！多一个人是一个人！”

社团活动室所在的社团大楼前，蕾切尔正在大声疾呼。几乎要陷入恐慌的人们开始三五成群地聚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到了这个时候，紧紧拽着她手臂的同居人似乎被恐怖所震慑，还是毫无理解能力。

楼梯后面的混凝土墙壁中央，现在打开了一条宽约三米的小道。已经接受了上百人，完全没有要挤爆的样子。

“爱丽丝，这是开眼界的好机会哟。心爱城市的真实面目就在这里了。”

一位壮硕的绅士拨开人群，迫近逼问引导着人们的蕾切尔。

“停下、还不快停下！人数已经太多了！”

教育委员会理事多米尼克用肥胖地手指揪住了制服的袖子。

此举进一步引起了骚动，观众们不由的一起往后退缩。露出了一块圆形的空档，灰头土脸的人们血气上涌，让他吃了一个屁股蹲儿。

“蕾切尔！！是谁撞飞我的看见没有？“

“因为你这样子，所以爱克帕特啊……”

优雅的嘴唇嘟哝了一句。

随后无视掉他的存在，继续指挥客人和学生们并排排成两列，进入社团准备室。

见到弗莉达她们后，少女微笑起来。下了决断、心无杂念的表情。

“爱丽丝她就拜托你了！

蕾切尔她正把朋友托付一个夺去她的欢迎委员资格，让她脸面扫地的人。

“快点逃吧！”

大小姐轻柔地甩开紧抓着袖子的爱丽丝。

“不行，你也一起去。”

这回是西蒙推了一把妹妹的后背。

“先下去，你去打开灯，必须得有人去，不然大家会在地下迷路的。”

“但是、哥哥你呢！？哥哥是拉威尔家的当家啊。”

有所觉悟的表情崩坏了，蕾切尔变回了一个挂念至亲的妹妹。

“我最后走。”

背后被谁撞了一下，从后面传来“快走快走”的怒吼。

啪啦啪啦、空中飘来了黑色的雪。

爱丽丝伸手取下黏在头发上的黑雪，才察觉到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倒吸一口凉气，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丢弃。同样看清此为何物的某个男性，发出了尖锐的悲鸣。这是烧焦的衣服碎片，很可能是某个人的遗物。

机枪扫射的声音已接近至三百米以内了。

绝望浑浊的眼睛、不安地一次次交叉抱胸的手臂、失去理智而愤怒扭曲的眉毛。如行尸走肉一般前进，没有停顿地向前、向前。

在弗莉达确认过的校舍示意图里，不存在的地下空间。她们的面前延伸出一条仿佛是通向地狱的黑暗阶梯。 深处回响着整齐的脚步声，鼓动萦绕在耳边。

躲藏在照不到阳光的地底的东西，如今要将她们吞没了。

第一卷 第二章 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Citizen

“管控室。 0236降落单元，进入下降轨道。”

那天，接入玛伊鲁普兰宇宙港的通讯里，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管控主任皮埃尔·阿尔玛和平常一样引导着降落单元。行星的自然环境，在星际宇宙船的面前，就是件纤细易损物品。引发一个引擎故障就会变成大灾害，所以必须要把宇宙船分批固定在巨大的周转箱体内起飞和降落。

“这里是玛伊鲁普兰，蕾切伊娜。根据SSR指数（航宙监视雷达），舱内检查结果确认，手动模式切断确认。蓝色指令。进入092路线。开始下降。”

在他的控制下，降落单元进入轨道开始突入蕾切伊娜的大气层。

爱克帕特正在冷冷清清地举行“和解纪念日”的庆典。但是离之20公里远的宇宙港里，只是在早上进行了一次默哀祈祷。

这个星球的人们对首都爱克帕特抱有复杂的感情。原因是那个城市里的派系斗争致使内战爆发，这还不算，最后还引起“倾斜”事件导致社会和经济的崩溃。蕾切伊娜的人口过少化也是从那里开始的。自说自话地斗起来又随随便便地和解，这有何可庆贺的？这种话，每年都在各处被提起。

等工作换班的时候，去好多年没参加的“和解纪念日”看笑话去吧，正当皮埃尔心里这么想的时候。

吱嗡嗡嗡嗡的。

昏暗的地下管控室里的空气令人毛骨悚然的晃动起来。

一时间，还以为是地震，但皮埃尔马上否定这个可能性。因为没有收到任何地震预警。

正在分析监视卫星传来的数据的同事，紧张地大声叫到。

“0236降落单元里，有高热源反应…。宇宙船启动了！镭射。是瞄准爱克帕特，从正上方进行的镭射攻击！”

一百四十名管控人员的视线集中到皮埃尔身上。他调出数十秒前刚刚确认过的降落单元的情报。箱内宇宙船的动力几乎完全被切断了，不应该能够发动镭射攻击。也就是说，现在显示在他面前的情报是错误的。

皮埃尔冲着通讯器大喊道：

“系统安全部！管控系统发生异常。有从外部或是从内部篡改数据的可能性，要求紧急调查！”

沉默支配着幽暗的房间。这不是故障。有人把0236降落单元的安全调查报告给掉包了。然后叛徒很有可能就在之前管理宇宙港的政府管控部门里面。

“降落单元的状态？嫌疑船只的动向呢？”

宇宙军出身的管控室室长盖瑞·奥普莱恩，声音洪亮。

皮埃尔快速浏览了手边的画面情报，现在，四艘原本是无害运输船的宇宙船，已变身为中型战舰。

“0236降落单元里的可疑船只全部都是战舰。利用民用船的外壳进行伪装的战舰。”

不知谁呢喃了一句。

“是海盗。”

管控室内弥漫着充满血腥味儿的战栗，混杂了恐惧与查明敌情后的安心。

“什么啊，在这种日子里……”

宇宙太浩瀚无边了，难以完全地监视支持着星际文明的交通网络，因此，武装海盗猖獗已久。就算发出求救，由于距离太远，等警察啊军队赶到的时候都已经结束了。海盗们肆无忌惮。离最近的星球用相传转移航法要飞四十五天，镭射通讯则要花上十五年的蕾切伊娜，在他们看来是绝佳的猎物吧。

“轨道上的可疑船只开始向爱克帕特全境发出通讯干扰。

雷达担当人员，静静地报告。海盗一经抓获就会被判处死刑。所以不管是不是有效，习惯性的先压制情报。

“把0236的影像投到主荧幕上。”

奥斯本强势的语气现在听起来很可靠。

“可疑船只打开了货仓舱门！是全长一包二十米的大型突击锚。”

管控室的巨大荧幕上出现了新的动向。

一根巨大的针型物体，从漆黑的星海落向雪白的云层。

“是什么型号？”

“UJOL-2。四零段八列式的大型降落突击锚。携带的弹射单元的射程是半径五公里。要迎击吗？”

一直监视着降落单元的皮尔埃问到。奥斯本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回答。

“防御系统全部用在本地防御上。如果敌人是海盗的话，必须死守宇宙港。”

“一号突击锚、突入对流圈，着陆了！”

监视大气层的女性管控员用悲痛的声音报告。

“改变通过爱克帕特上空的卫星轨道，我们的“眼目”已经没有替代品。不要白白浪费它。”

“突击锚2、3、4号陆续开始降落。”

坐在皮埃尔隔壁的通讯主任桃乐丝寻请求指示。

“收到爱克帕特509基地的求救信号。在加密线路，要接进来吗？”

奥普莱恩考虑片刻后，下了命令。

“……通讯路线，除了次要的以外，全部锁定。”

“要无视求救信号吗！？”

“责任我来担。切到随时都能切断的线路上，连上的话就留个记录下来。总之，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十有八九，是个圈套。”

同事有两个孩子住在爱克帕特。身旁的同事因担心家人而脸色苍白，皮埃尔连对她说点安慰话的余地都没有。

“和伟林恩斯珀特一样的手段吗？”

一边监视可疑船只的皮埃尔，询问着奥普莱恩室长。

“我们掌握了如何用芯片系统同海盗作战。而那些家伙也学会了如何用芯片系统镇压城市。”

他明白为何奥普莱恩会拒绝基地的求救信号了。因为不能保证说，那儿没有落入敌人之手。

以紧急线路为垫脚石，在内奸的协同下对控制系统的程序进行攻击，从而取得重要的机能的掌控。他们用这个方法，在十五年前占领了行星尤空的伟林恩斯珀特宇宙港，将行星首都掠夺一空。但是相反的，如果死守住宇宙港，对方无法取得宇宙船起飞着落机能的话，则无法带着掠夺品逃走了。所以绝对不能将大型运输途径拱手相让。

“宇宙航班？星际飞行员可不是傻瓜，就算不通告他们，也会自己跑掉的。”

航路担当的同事怒气冲冲地大声发出了改变通讯卫星轨道的许可。

频幕上，容纳了四艘星际宇宙船的降下单元显得巨大无比，但它同行星一比较简直就是颗小沙粒。

但是，这小小的危险物，现在正企图完全的压制这个行星的政治和经济的中心。

Alice—1

嗡….的一声，预先安装好的电灯一起被点亮了。

爱丽丝看见了身旁的弗莉达。她显得镇定自若，好像习惯于这种事情一样，所以让她也感到安心不少。

走下长长的楼梯，尽头的是一座天花板很低、类似仓库的空间。大小大概是刚刚还在举行仪式的讲堂的一半，杀风景的墙壁上涂着苍白的颜色。

先下到此地的人们，正一脸消沉地互相偷偷的煽动着不安的情绪。

“大家，请冷静下来！”

蕾切尔的声音激荡起了回音。韦斯莱理事的妹妹，拥有万总瞩目的将来、名门出身的少女身上，聚集了超过五百人的视线。

“很有可能大家要在这个地下避难所里暂时生活一段时间，虽然现在大家还有些不安，但为了制作物质分配的基本数据资料，请大家排成一列到我这里来报上姓名和ID。”

蕾切尔从身后的集装箱里取出一个手持终端，然后大声地喊道。

大小姐非常沉着镇定，仿佛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似的。人们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是开始根据指示排起队来。被体格强壮的男人给弹开的爱丽丝差点摔倒。

时不时的，墙壁和地面会犹如遭遇小地震一样震颤。每次都有人会发出惨叫。人实在太多、太拥挤不堪，大家都焦躁不安着，某处又响起了咒骂声。爱丽丝觉得至少没有这左看右看都是人的痛苦就好了。

“这是什么嘛。”

直美发现了她们，挤开人群靠了过来。因为今天举行仪式，所以她的头发没有整得噗灵噗灵闪闪发亮。

“太好了！你也没事。”

“那是当然的。迷迷糊糊的，哔啃地闪光，讲台就爆炸了，真是莫名其妙。”

似乎要掩饰恐惧吧，直美故意粗鲁地说道。

“那啥，蕾切尔她这是咋了？还真是能干啊，在那儿都能做得了主。“

“啊啊。这拼命干活儿的样子，真是惹人怜爱呀。”

就在身边的、某个男人的声音让爱丽丝和直美都吓了一跳。

“真是过分啊，爱丽丝酱。”

她被拥挤着的人墙给弹了回来，伸手抓住的人，正是仪式的来宾艾路恩斯特·鲁萨乔。

“这位是？”

慈善家指着爱丽丝身旁的少女问道。彩排和仪式当天都没有见过她所以他与弗莉达是初次见面。

“这位是弗莉达·坎贝尔。我的同居人”

一听到爱丽丝这么说，艾路恩斯特就发出了热情的叹息。

“下次能去拜访你们家吗？我会带上我家的厨师，务必请和我一起共进晚餐。”

“硬是要来打搅两人之家，这是盯上谁了呀？”

这种时候还大喇喇地打着小算盘的他，和冷静反呛之的弗莉达都好有胆量，真羡慕。

爱丽丝的制服被人扯了一下。回头一看，直美的眼神好像在对她诉说：“也介绍下我吧”

人们发泄不满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声。

这里半数都是韦斯莱的学生，但各处出现了关系亲密的数人聚拢在一起的情况。爱丽丝自己也觉得变成独自一人的话实在是可怕的受不了，但眼下如果要去依靠不亲近的人的话也是令人不安。

报上名字和ID，领取替代毛毯的保温毯和食物。

蕾切尔和西蒙还在给人们分发物资。之前担任讲堂警备的警察们也正在帮忙。

“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吗？”

到这里避难以来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蕾切尔他们不停的忙碌着。

“在有人想出点办法之前，乖乖等着吧，反正什么也干不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弗莉达要说着冷冰冰的话。

“你啊，用不着这么说话吧？”

“啊呀，不要怄气啦，等蕾切尔一来，我们一起吃饭吧。“

爱丽丝慌慌张张地跑到两人之间。

最开始是不安，然后是疑问，而现在，人们早早地开始放弃了。

爱丽丝的眼里，人们开始渐渐失去力量了。

也许这里在行星改造时期用工具建造的地方吧，艾路恩斯特说。因为感觉和图丽玛很相似，那里因为太阳过于炙热，所以在地下建造了地下城市。但是，“为什么在爱克帕特的地下呢？”这个疑问谁也答不上来。不会说是，为了今天这种情况发生而准备的吧。

“弗莉达也来帮下忙吧，差不多要准备吃饭了。”

爱丽丝找出一块能摊开便携食品的地方。铺上保温毯，坐了上去的大家感到自己如同身处春天似的，暖烘烘的。

“哇。真暖和~什么啊，这个居然这么暖和，早点铺嘛。”

“那是因为用了宇宙服的保温材料，顺便一提，这个携带食品也是鲁萨乔制的唷。”

“那么，如果这个很难吃的话，就能跟你投诉了吧。”

“弗莉达。……….你可真严厉。”

等了一会儿，蕾切尔和西蒙过来了。

“辛苦你们了。”

“这里空着呢！”

直美拍了拍毯子，腾出一块地儿给西蒙。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坐了下来。

“真是太了不起了。大家好像都是被蕾切尔救了。”

蕾切尔筋疲力尽的样子，把额头贴在竖起的膝盖上，散下一头长发。爱丽丝对她说道。

一打开食物的袋子，大小姐优雅地用手指撮起食物。

“为什么身体会动起来，我自己也不明白。”

这样说着的少女，从她手上掉下的一大块饼干，落在毯子上。

“啊呀，对不起。”

她想要把它拾起来，但好几次都失败了。换成左手去拾起来，饼干的碎片也扑扑地往下掉。蕾切尔的手正在颤抖。

“啊啊，也难怪，你啊，在讲台上方清清楚楚都看到了呀。”

艾路恩斯特冒出一句。大小姐无视了他。

爱丽丝那时不在讲堂里面，无法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把坚毅的好友都打击成这样了，感觉肯定很惨烈。

忍不住好想对她说的什么，便望向关心妹妹的哥哥。

可是，哥哥和妹妹两人不知道为何，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我去和多米尼克他们一起商量明天的打算。蕾切尔就拜托了，她应该也累了。”

“……就，就包在我们身上！”

直美一口答应下来，她跟被蒸熟的合成蛋白泥似的。

西蒙用戴着戒指的手指往嘴里头塞饼干。注意到爱丽丝他们的视线后，拉威尔的当家想了半天后侧着脸说。

“有被支持着的感觉呢。”

这句话让直美的脸颊上绽放出朵朵红晕，可爱到令人屏息。

“今天一天，有种从谎言中解放出来，能够坦诚相对的感觉呢。”

他难为情地笑了。

“哥哥，意外地干点孩子气的事情呢。如果宴会的时候发光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然后，蕾切尔揉了揉疲惫的眼角。

他离开后不一会儿，周围的人们都开始做休息的准备了。大小姐把还呆在他们旁边的艾路恩斯特给赶了出去。

四个人挤在一起卷进一张保温毯里。有大家的体温在，会觉得更温暖。可实际上并没有这会事儿。

感到肩上一沉，转头一看，眼前是蕾切尔安稳的睡脸。

“哇。已经睡着了。”

小声的回答直美。

“那肯定啊，做了那么多事情。”

“……嗯，今天真是努力了呀。”

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一天里来回的折腾。

“我们肯定会没事的。”

“……是呢。”

听见了弗莉达的声音，爱丽丝也把脸埋进毯子里。说出一声晚安。然后得到一声晚安。这么简单的事情却让人安心不已。

地下没有星星，但夜晚还是会来临，到时候，早晨也会来到的吧。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地，她的意识沉入了温暖的小憩。

Freda—2

避难所里，一整晚都没有将颜色惨白的灯光关闭。为了防备敌袭和防止黑夜带来恐惧。

弗莉达卷缩在保温毯里。爱丽丝她们就睡在身旁。

一有点动静，处处都会有一脸惶惶不安的少女抬起头。东张西望一番，然后再把脸贴回保温毯上。楼梯的上面，就是被机械士兵们镇压了的街道。在这种环境里，能安心入睡的人几乎没有吧。

连横躺下来的空间都没有，但弗莉达对这种拥挤不堪的地方感到很自在。只是，对自己被爱丽丝所依赖而感到痛苦。领取保温毯时，得知是“两个人合用一张”。才不想和她变成命运共同体呢，所以烦透了。

西蒙和多米尼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人在对面商量今后的行动方针。

弗莉达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思考着。投放机械兵占领新市街的敌人是谁？为什么在攻击城市重要设施之前要先杀死马克斯？参加“和解纪念日”的来宾里，逃入这个避难所得以幸存的有四人。

碰巧回到休息室里的西蒙·拉威尔和教育委员会理事多米尼克·夏宾。两人都是“西派”里有权势的人，不能无视他们参与谋杀政敌的可能性。交通管理局部长尤琴·贝茨。那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和同属“东派”的马克斯也有过节吧。接着是，牺牲护卫用的机械兵换来毫发无伤的艾路恩斯特·鲁萨乔。

所幸贵宾席所在的舞台与观众席都用透明装甲板区隔开了。观众席上没有伤亡。讲台周围想必是情况惨烈了。那个叫做马克的搜查官，他的装甲上伤痕累累。参加讲堂警备工作的本地警嚓们也只下来了一半。他们为了把机械兵从入口处引开都留在了上面。恐怕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此时此刻，能安心入睡是建立在巨大牺牲上的，爱丽丝她们都没有意识到。

——上午八点。

“我们是酷拉勒斯·巴卡尼阿，我们是海盗。通告全体爱克帕特的市民，我们已经完全掌控城市。老老实实地呆在室内，如在街道上一经发现，杀无赦！”

地下避难所里的大部分人都被收音机里每隔三分钟播放一次的警告语吵醒了。为了不漏取情报避难所里架设了连接外部天线的电缆。

一听到“海盗”这个词儿，大家一片哗然。

对她来说是很熟悉的名字。酷拉勒斯·巴卡尼阿是横行于附近宇宙空间里的新进海盗。是结成以来十年都不到的海盗，其恶名却已响当当了。

“听取海盗们的要求，尝试交涉吧。”

“西派”的多米尼克向其他领导者提案道。

弗莉达继续装睡，竖起耳朵倾听这场谈话。

“那是行不通的，这回不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如果接受犯罪份子的要求，就是向犯罪投降啊。”

不愧是身为肩负这个星球下一代的人选之一，西蒙早早地掌握了情况。“只会硬碰硬可不算本事啊，西蒙。”

“被这种脑袋有病的理事给牵着鼻子走的蕾切伊娜教育机关，到底在教点什么啊？当然是要保护家人和朋友，想都不用想。”

“东派”的尤琴和西蒙持相同意见。

“你们这些家伙，冷静下头脑。事到如今还打什么仗？敌人都已经占领爱克帕特了不是吗？”

尤琴顶撞起训斥着年青人的多米尼克。

“你只是不愿意上战场吧，伪善者！还是说，在暗中勾结海盗了？

血气上头的多米尼克的额头上，一块红一块白的。

再现了仪式前的碰头会似的，“西派”和“东派”之间冲突的气息又高涨起来。

“总之，情报。收集情报！”

西蒙把正要演变成互相破口大骂的议论引向了其他方向。

从早上开始就在警戒大门的马克，有着一幅钢铁之躯，尤琴见着他就喊道。

“喂。这个身体里面塞着什么便利的东西没有啊？”

“我的无线，从昨天那时候起就因为干扰不能通讯了。”

马克笔直地站着，像是在操作体内某个装置的样子。人们都盯着全身义体人看。

“……不行。尝试呼叫了三百个警察、军队、政府机关里具有无线通讯机能的义体人，但是都没有反应。”

搜查官用犹如被钢铁护身的机械声音回答。

“不仅仅是固定的无线接收器，义体人之间的通讯还是有可能的啊！”

可是马克跨过席地而坐的人们，走近西蒙小声说：“很遗憾希望很渺茫。西蒙先生。在城市被占领的情况下，义体人是最先会被杀死的。”

这个并不出奇但凄凉无比的回答，使他大声反问：“为什么啊？”

“因为我们义体人，体内有摄像、通讯之类的功能，所以有进行间谍行为的嫌疑。”

在内战或者暴动的时候，义体人被当做间谍的情况并不少见。直连视觉的偷拍摄像，连动听觉的录音等等，对过于发达的技术的不信任感是根深蒂固的。像弗莉达他们暗杀者几乎都是肉身的原因就是对义体人的制约实在太多了。

高级酒店啊餐厅啊都禁止入内，在潜入工作中，还有必须每年回一次国申报住址和义体性能的义务制约。

“……怎么会这样。就凭这种理由？新市街里有超过三万人的全身义体人啊！”

俯视着西蒙的搜查官直截了当地回答。

“利用机械士兵的话，不算是大数目。但不对海盗构成威胁，也有得救的可能。”

但是，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平安无事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咔咚”一声沉闷的声响。西蒙踢了一脚食品集装箱。用尽全力，一次又一次的。

一大早刚起床就变成这样的事态，人们明显的开始恐慌起来。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和没有任何情报价值的话语。

尤琴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带着动了真格的愤怒。

“多米尼克。你真的想和这种家伙交涉吗？”

“那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口沫横飞的多米尼克回头看了下听众们。无力的普通市民和只配有手枪的警察都顺从的抬头望向领导者们。市民们，正在等待他们制定出行动方针。在弗莉达看来，无论是住东面还是西面的，不会表达自己的判断是他们共通的特征。

“……武器的话，是有的。对了……我们啊，是有武器的。”

穷思苦想着的西蒙所说出的话，令室内归复安静。避难所里的人们都注视着这场争论。

“我们的祖先从地球运来的，那艘船里有用于行星改造的工具。也有能破坏上百米厚的岩层的炸弹。完全能当作武器。”

这个提案的冲击力完全能够唤起微弱的希望。因为市民们每天都看得到变成巨大高山的“倾斜都市”，都了解行星改造工具的骇人破坏力。

“西蒙。除了这个避难所，你还知道得很多很详细啊。”

尤琴的这个疑问也是现场所有人的疑问。作为城市传说之一的“地下迷宫”是很有名的，但实际上存在与否？弗莉达向本地组织的犯罪份子们打听，也得不到任何像样的答案。

“能让我在事后说明吗？无论历史上有什么样缘由，我不想在敌人面前让这个群体分裂开来。”

多米尼克接着推诿。

“事到如今，不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了，地下通道里有一半，不就是你们东面造的吗！”

用手帕擦去脸上溅到的飞沫，尤琴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袖管，举起强壮的手臂。多米尼克那肥嘟嘟的胖嘴儿，马上就要被拳头给堵上了。

“就算阻止我，我也要去！现在我们必须有一个保持住希望的目标。”

西蒙作为领导者不算是完全无能。弗莉达稍稍对蕾切尔的哥哥刮目相看了。如果不把目标挂在鼻子底下，等民众绝望到只看得到脚底下的时候就太迟了。

避难所里的气氛，不再停滞不动，开始好转变得活络起来。刚刚还抱着膝盖的人们，开始叠好保温毯站起身来。似乎忘记了对海盗的恐惧，谈论的声音也渐渐响了起来。活力开始逐渐回到这里。

爱丽丝还依靠在弗莉达身上做着梦呢。真是神经大条的家伙。

“快起来。是留下来等死，还是死在前进的路上，在让我们选呢。”

Alice—3

爱丽丝他们以镇在“倾斜都市”山顶上的时代宇宙船为目标，行走于用混凝土加固的黑暗的地下通道里。

蕾切尔是自愿加入的，但让她一个人去实在是放心不下。韦斯莱的学生大部分都留在了避难所里，包括亲眼看见亲属马克斯在自己面前消失的尤妮亚·布莱特勒。

周围的人，除了爱丽丝她们，其余都是男性。

大家平日里都完全依赖于自动步道，所以走一点路就得歇上一会儿。照明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在黑沉沉的地下通道里忽闪着。

“刚刚打听了下，志愿者全部加起来有一百多人，队伍从头到尾好像超过两百多米呢。领导们真是不容易呢。”

“你也是一个大包袱。”

弗莉达的背囊里装了十天的食物和水，可她连大气都不喘。而爱丽丝的背脊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她已经四年没有背过什么背包了。

“哇。好冰。”

被水滴溅到的直美不禁大叫一声。走在前面的警官用锐利的眼光瞪了她。

“上面很惨，但这里也糟透了。”

“是这样吗？我倒是挺兴奋的。”

干劲十足的出发，进入这个只有西蒙他们知道的黑暗狭窄的空间里，人们过早地开始陷入不安的穷途末路里。看到大家垂头丧气的，爱丽丝故意用开朗的声音说到。

“不觉得爱克帕特是很神奇的城市吗？ 像是，迷宫一样的。以为这里是死路一条的时候，对面却来了个遛狗的人，吓了一大跳呢。走过去一看，前面居然有个直角型的转弯呢。”

这样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蜿蜒曲折的道路。

“眺望风景的好地方也有好多好多呢。”

无论看哪里都有新的发现，令人期待和激动。爱丽丝最喜欢什么都很复杂的爱克帕特。

“要是都像你这样的话，哥哥他们也都得救了呢。”

从小接受的大小姐教育的蕾切尔，连个灌了水的水桶都没提过，所以稍稍落后于爱丽丝她们。

“西蒙为什么要站出来啊。“

“总是说“这个城市连梦想都没有”之类的，他是有责任感的人。”

如是说的蕾切尔自己也自愿参加了危险的行军。真是相似的兄妹俩，她心想。

“…….话说，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爱丽丝提到。是某种音频很高、不是脚步声的声音，振动着大家的鼓膜。 除了弗莉达，大家都停下了脚步。

“切,……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吗！？”

搞清楚那声音就是悲鸣的瞬间，爱丽丝跑了起来。

Freda—4

真是愚蠢，弗莉达认为。

她早就察觉到这个声音了。因为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所以一直没有啃声。

脚步声和影子在黑暗中跳动。紧跟着爱丽丝，直美和蕾切尔也跑了出去。她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追了上去。能依靠的，只有背囊肩带上放着亮光的照明灯而已。

在志愿者们行走的通路旁边，横插有狭窄的小道，这里上演着她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的光景。

屁股着地的多米尼克·夏宾正在被两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当球踢。教育委员会理事穿着白衬衫的肚皮，跟足球一样被人踩踏，已经灰扑扑的了。

“……多米尼克先生。这是在干什么呀？”

被爱丽丝的灯光照到的高个男人，用手遮住眼睛。

“这不是韦斯莱的大小姐们看的东西。”

“救、救命！不对，快去叫人来！这些人是“东面”的间谍。”

男人们吭吭地笑起来。

“说什么间谍？这个家伙可是知道这个地下通道的啊。海盗的事情肯定也知道，在这里装腔作势！”

弗莉达叹了口气。因为出发前，多米尼克说漏了一句：“地下道的一半是东面造的。”这等于坦白说：“多米尼克我自己也是知道这里的”和“地下通道剩下的一半，是他和西蒙所属的西面造的。”

地下道是怪谈话题里的保留节目，志愿者们应该都不曾想过这个地下路网是真实存在的。大家都被海盗所震慑，在这种未知的环境下抱有对彼此的不信任感。掌握情报的人如果单独行动的话，当然会爆发这样的情况。

完全是自作自受。

她受不了了，决定当做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你到哪里去啊？”

对质问她的直美这样回答。

“这毫无意义。”

直美瞪着她。爱丽丝显得不知所措。而蕾切尔出于仁义打算帮助多米尼克。

“这里的事情，我和我哥哥也知道。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请堂堂正正的说出来！“

听见骚动而赶来的警官，探进头来看个究竟。自愿参加行军的一百多个人里面，超过一半的人是警官。

注意到那身制服后，男人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咂了咂嘴。

“……果然，要相信你们这些西面的人是不可能的。”

丢下这句台词扬长而去，其中一人还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将隆起的“倾斜都市”的中心，顶起时代宇宙船的山脊夹在中间，爱克帕特的新市街的东面和西面有着水火不容的历史。

互相推诿引起旧市街崩坏的责任，甚至不惜一次又一次的进行武力冲突。要是没头没脑地插手其中，就算有几条命也不够用。何况弗莉达自己是被人雇来暗杀东派的权势者马克斯的。

“这是怎么了啊。才刚出发就变成这样，太奇怪了！”

直美西斯底里的叫起来。

以这个多米尼克事件为开端，激化了志愿者之间必然存在的对立。

目前在她看来，不长脑的乐天派爱丽丝能够安然度过这纷乱局面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为了不卷入她的自我毁灭中，必须修订行动方针。

“不好意思，我要在这里和你们分开行动了。”

弗莉达如是告知少女们。因为没有陪她们犯傻的义务。她的目标马克斯·布莱特勒已经死了。目的已经达成，再也没必要用蹩脚的演技遮遮掩掩了。如果仅仅是要观赏爱丽丝被推入冰冷现实里崩溃的模样的话，不必再冒更多的危险来装成朋友啊同居人之类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

向没有搞清状况的她们，再一次说道。

“为了不卷入不必要的危险里，我要一个人行动。”

“……哎！？ 等、等一下啊。”

爱丽丝惊慌失措的，使她多少起了一点怜悯心。

“不要问我为什么。是有好好考虑后决定的。”

直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亏你是和爱丽丝一起生活的啊。都这样了，突然就撒手不管了啊！”

“差不多该醒醒了，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种温吞吞的生活，你们想回也回不去了。”

正把手帕递给多米尼克的蕾切尔没能插上话，就那样原地愣住了。爱丽丝真挚的眼神映射在她的瞳孔里。

“再也不能一起走了吗？”

然后，在亡者的寝棺一般寂静的黑暗里，少女们顿时连呼吸也忘记了。

“…………是的。”

此时人性激起的多余感情比什么都让她心烦。一摘下眼镜，视线中，曾经的同居人变成了一个人形的无意义背景。

少女开始窸窸窣窣的掏起自己的背包。

“肯定会很冷的，我那份保温毯你一起带走吧。”

可是，她肯定是找不到的。弗莉达早就把这件两人合用的重要行李放入了自己的背包里。

“保温毯本来就在我这儿。”

爱丽丝微微一笑，没有一丝怀疑。

“你，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我一直这样觉得。”

无关紧要的某个目标，露出了敌意。

“真是明智，但我只是第一个开始离开她的人而已。像这样子，不知不觉间，大家都会离爱丽丝而去的。”

Alice—5

弗莉达走了。爱丽丝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简单的事实。坚信她一定会回来的。尽管如此，为什么会令她以这种方式离去？想不出个所以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很懊恼。回想起来，一起生活的时候，那个人并不是一直给人以笨拙的感觉。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这个疑问撕扯着她的心。

“爱丽丝~！快回来！”

耳边被人怒吼了一声。

“……直美？”

被惊吓到的爱丽丝瞪大了眼睛，紧接着眨了眨眼。

“别往心里去，你又没有错。”

瞪着漆黑一片的前方，直美她还在生气。

“对不起。是因为我和多尼米克那样说漏了嘴，说了些会被人袭击的话。”

蕾切尔道歉到。而爱丽丝安慰她说没这样的事儿。

“都不对。那个女人，其实是找个借口，想和我们分开而已。肯定是这样的。……把我们当傻瓜。”

“打起精神来。我们是不会抛弃你。”

貌似在想心思的大小姐也微笑了。要是什么时候也能找朋友们谈谈心就好了。

“但这里啊，真是冷啊。”

没有尽头也没有光亮的通道里，虽然没有风但气温却比大街上低很多。空气很潮湿，所以一直冷到骨子里。由于在逃下来之前，是在讲堂里面，她们没有披上外套身上只穿着制服，这点也令人痛苦。

“绝对是冰点以下。”

“的确是呢，快绕了我吧。‘

三人停下脚步，一边哈着白气一边面对面聚拢在一块。

“等都结束了…来我家喝茶吧，我家请客。请你们喝卡路里超高的东西。”

她们自然地笑起来。

想都没想过可能连这个小小的约定都无法实现。

Freda—6 （这节基本就是名侦探弗利达小剧场）

弗莉达把灯灭去几秒钟，确认了下手腕枪套里的手枪。

远离于爱丽丝她们的声音，在噪音消失后，死亡的气息愈发昭彰。情况比西蒙他们几个领导者所估计的更紧迫。首先市民想要逆转情况放手一搏，去宇宙船里取武器的想法，已经被海盗们看穿了。这个集团肯定会在某处遭到敌人的伏击。

只过去了两个小时。参照了下“特定控制终端”的计时功能，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从与爱丽丝她们分开以来，体感时间意外的长。因为没有保护累赘的余力，所以抛弃之的判断是妥当的。

除了与他们一起参加行军以外，弗莉达没有其他选择。因为在和她们一起逃到地下的人群里面混着叛徒。一开始，海盗从遥远的空中打穿屋顶攻击了讲堂，如果没有谁事先提供目标的位置和时机是不可能完成的。只要有内奸在，那个在敌人眼皮底下的避难所太危险了。

这个地下通道是爱克帕特腐烂的内脏。藏着秘密的墙面呀管道像是要爆炸一样弯弯曲曲，有的地方连天花板都拱起来了。仔细一看，损坏最大的地方是地面。因为低温电缆断裂后，为了保持超传导状态而加入其中的冷却剂就泄漏出来，结冰的地方则受到更大的压力。布满细小裂缝的地面下，是“倾斜都市”隆起处的边缘，有条深达几百米的裂缝也不会奇怪。

灰色的墙壁上用取缔交通枢纽里违章停车的荧光笔画着引导的标记。本地组织的犯罪份子们也好，警官们也好，都说过对地下通道不熟悉。不用调查，就看得出，他们是被建造这里的势力施压封口了。

无论是街上的路人还是刚才的多米尼克都证明了一件事。不信的火焰苟延残喘了超过两个世纪后，又要点然人们之间的仇恨了。 她们现在走的这条道正是秘密避难所的补给道，无法理所当然地信任身旁的人，这是必然的。

“……和解纪念日。”

弗莉达冷笑起来。为什么这个地下道通往时代宇宙船那里呢？如果没有海盗什么的，应该是打算用那里的武器来对付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的人们吧。

前进中的凌乱脚步声停止了。

一边警戒着一边顺着队伍向前走去。逐渐看清是地下道左手边的一块墙壁倒塌了。增大照明灯的光亮，看到两个停止不前的男性警官。

用一本正经的学生腔调询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地震震塌了墙壁，以前埋在里面的尸体露出来了。别看啊，会作恶梦的。”

敦实的中年警官，为了御寒一边搓着穿制服的手臂一边说。

墙壁是因为顶不住天花板塌陷的压力从上面开始崩坏的。是受到海盗船的地面攻击的影响。

“真是的，如果不是这种时期，会是个大事件呢。”

空洞里面，摆放着大量层层叠叠的尸体。有二十具之多。尸体连骨头都风化掉了，只残存下金属部件。她看向一具脑袋粉碎的尸体。芯片之类的金属部件上都残留着蛋白质腐败的痕迹。比起民用的，芯片系统的构造要复杂的多。是有从军经验的义体人吧。但是，这样看来，每个人的武器又太不齐整了。

“……你，难道在这方面胆子很大？”

询问她的警官，在弗莉达正要回答他的时候，打了大大的喷嚏。他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手帕

擤了擤鼻子，再放回同一个口袋里。

一个打扮体面的男人从她的身后经过。他看见尸体后，马上移开视线，跟逃跑似的加快了脚步。

“就算在意，你也搞不清，盯着这些东西看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我们也要走了，你也快点吧，别看了。”

另一个警官，一边眨着弱气的眼睛，一边对她说。（这句中间乱翻的，原文是　気弱そうな目をしばたたかせながら、　跪求指点，这货到底把眼睛怎么了？=.=）

“真是快点走比较好，看着就郁闷。这里又冷，加重心理负担的话，会很痛苦的。”

警官们消失在黑暗里，噗的一声一团摇动着的火炎在那个方向升起，红色的小小光点被点燃了，很快分成两个。那些警官们点上了香烟。

处在来回逃避海盗的情况下，看到人类残骸后，心情是好不起来的吧。

确认是有人丧命于此，弗莉达用手拾起墙壁的碎片。之所以只有这里崩塌，似乎是使用的材料比其他地方要脆弱。墙壁崩塌所现出的空洞，进深约有三米。不大也不小。如果是把地下道的小岔道整个都塞入尸体隐藏起来的话，这里面应该封着更多的尸体吧。

弗莉达把照明灯从背包的肩带上取下，照向空洞里摆放着的尸体的装甲上。

“…….从背后被击中了？”

武器也相当古旧。装甲上还画有显眼的涂装。

其中一具的肩甲上，刻着公有历的日期和貌似是女友的姓名。从日期来看，这是生活在两百五十年前的人了。可能是因为没有地方抛弃这么大量的尸体，所以这个被当成弃尸地的地下道应该是两个世纪前和新街市在同一时期建造的。

这没什么可惊讶的。历史上这个城市里暗杀发生最频繁的时期就是在旧市街变成“倾斜都市”之后，伊万·琼霞的年代。他们“和解派”势力通过逐个肃清敌对者，使和解得以成立。英雄伊万虽受人爱戴，但是最后却倒在了复仇的凶弹下。历史研究越是进步，他的出身也越是可疑，正是这个畸形时代的典型代表。

号称最喜欢故乡的爱丽丝，看了这个会说什么呢。这个时候，遗憾她不在自己身边。

“……真是荒唐。明明是自己主动离开她的。”

关掉照明灯。没有光源的地下道里，霎时间充满了黑暗。

Alice—7

“一步也走不动了！“

爱丽丝瘫倒在一个宽敞的大厅里，这儿和早上离开的避难所很相似。

在黑暗里走了一整天，仅仅是看到有照明灯光就有一种被解放的感觉。昏暗大厅里，各个角落里，一同以世代宇宙船为目标的伙伴们都在铺开保温毯。因为多尼米克遭到袭击的关系，大家分成两大块儿聚在一起。大概一边是“西派”的，另一边是“东派”的人吧。

地下道里和车站似的，建造有能提供上千人休息的空间和厕所。

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造的呢？爱丽丝感到不可思议。

“这里，到底怎么了？”

虽然已经很累了，但直美一边做着伸展运动，一边问蕾切尔。

“当初修建新市街的时候，有一个让人们在紧急情况下能够逃入地下的预案。古老建筑物里面，都有连接着地下道的入口处。”

瞪着远处的黑暗，大小姐这样回答到。

“……是吗，所以韦斯莱里面也有呢。……我们学校的怪谈，该不会都是真的吧？”

“不是。很多是连说都说不通的。”

不知从大厅的哪个角落里也传出了谈话声。

“……真是不谨慎啊。”

“是啊……”

崩塌的墙壁里，露出了好多带着金属部件的尸体。

大家一个个都被尸体的臭气给熏蔫儿了。

爱丽丝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

我们自己呀，最重要的人们啊都可能会变成那个样子的。

想到这个，她现在也害怕到好想马上逃离这里。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爱丽丝开口说道。这样子说出来是为了听听朋友们是怎么想的。

“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弗莉达说过。哪里不一样了？她一直边走边思考着。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呀。我们当然是去拿武器，然后把海盗们轰上天咯。”

“那谁来用那些武器，把海盗们轰上天呢？”

“……那个吗，当然是我们咯？”

和直美一起转头看向蕾切尔。

“那是要看情况的。武器不仅仅是为了战斗。是为了有三长两短的时候，多一个选择余地罢了。”

“….果然很讨厌。我认为绝对有不用打仗的办法。”

爱丽丝觉得大家以世代宇宙船为目标，自愿踏上危险道路的理由肯定是千差万别。

有的是为了体现勇敢，有的是像蕾切尔那样肩负着责任感，有的是觉得呆在避难所里很可怕，或者像爱丽丝她们那样一半是为陪别人来的吧。但是实际上，等到了宇宙船那儿，手里拿起武器后该怎么办呢？那个时候战斗等着他们。察觉到她们把杀戮与被杀看的太轻描淡写，她害怕了。

“那种事情，现在想也没有用了啊。”

直美一屁股坐到毯子上。

响亮的回音划开了寂静的暗黑，犹如坏掉的笛子所吹出的噪音。

——是收音机。

正在休息的人们紧张起来。爱丽丝她们也不自觉地站起身。

“这里是爱克帕特。……“倾斜都市”今天依旧在美丽的夕阳里闪耀着。这里是爱克帕特。……大家，请不要绝望！”

女性播音员的声音，宛如滴进沙漠的小水滴，渗入渴望着救援的心灵里。

避难所里的气氛活跃起来。

“当前，军队的战车正在集结包围爱克帕特。如果有天文观察设备，请抬头观察天空。应该可以在爱克帕特的轨道上确认到宇宙军。宇宙港也平安无事。我们会胜利的！”

她用静静的口吻淡然地说着，爱丽丝也认为她并不是在夸张，这是真的。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太好了”。蕾切伊娜的军队来了，来保护她们了。

西蒙呀艾路恩斯特啊，多米尼克甚至是马克他们都渐渐聚集到装在集装箱上的小小的收音机周围。

频率的显示数字指向非正规波段，是红色的。好像是趁着海盗的电波干扰的间隙插入的游动放送。

“城市里的警察和军队基地现在都失去了机能的样子。机械兵们对开上马路的救护车也会进行无差别的攻击。”

收音机里开始传出残酷但是必要的情报。报告着机械兵数量众多的危险场所、食物短缺受困的地方。

接着，这个清晰的声音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今天上午十一点。东大门的管道大楼发生了小规模的武装起义。他们受到机械兵的攻击，被镇压了的样子。”

直美愣住了，半张着嘴瘫坐在原地。

东大门管道大楼的两楼有一间面包店。

“……爸爸？”

直美对着收音机唤道。

“爸爸？妈妈呢？”

游动放送虽还在继续播放，但是再也没有提及管道大楼的事情。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是由于什么原因？是哪些人？有没有伤亡？可是却持续播送着哪里起了火灾，哪里发生交通事故之类次要的情报。

好像是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播音员沉默了。十秒、二十秒。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抽泣的声音。

“这个城市是我的骄傲。现在，它依旧是我的骄傲。”

从收音机的扩音器里流出的女声，变成了哭泣声。

地下避难所里的人们，不发一言地，听着电波传送来的抽泣哭声。

说完结束语，放送就停止了，谁都能听出，今天早上在东大门的管道大楼那里，发生的是一场悲剧。

“……等一下啊！”

直美顾不上凌乱的头发，双手将收音机一把抓住。

“就说这点儿，怎么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到底怎么样了啊。”

回答她的只有杂音。

没人知道该如何样面对直美。

爱丽丝想起朋友父亲的脸庞，他爽朗的笑容令她心中一紧、悲痛不已。

军队救援已经赶到跟前所激发的高涨情绪和好似拧成一股绳的义愤填膺感，使得一位警官吊起眼梢怒道：

“那些混蛋！痛扁他们！”

很有气势的言语如同点燃的枯草一般在疲惫不堪的人群里燃烧开来。

“西面”的人们开始沸腾了。大家今天在黑暗中行走了一整天，也恐惧畏缩了一整天。连爱丽丝也不由感到清新的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浑浊的空气。

“东面”的人也围住沸腾的人们，犹如罗赛特的小马搞反叛一样，加入了声讨之中。

“要镇定！大家冷静一点！”

多米尼克挥舞着双手，试图引起大家的注意。

“东派”的尤琴用拳头击打手掌，他的支持者们回头看向他。

“最先被杀的是马克斯。你们当中受到照顾的有不少吧。不把敌人打败说不过去啊。”

“历史上，爱克帕特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了武力！但是，斗争没有让这个城市得到过任何好处啊！”

额头涨得通红的多米尼克扯着嗓子喊着。却平息不了市民的声音。

西蒙趁着这个势头，终于开口发声了。

“……感到愤怒没有什么不好的。”

声音如同退去的潮水一般，平静下来了。

西蒙背朝着集装箱，把它当做演讲台，他看上去像是这行人的代表者。这个集团本来就是因为无法忍受呆在原地什么都不做，所以才向时代宇宙船进发的。大家等着听的话语，是急进且能激起简单明了行动的。

“我们不是为了在黑暗和寒冷中颤抖而来到这里的，所以和火炎一样炽热，激奋有什么不好的？敌人在天上，所以，燃起怒火吧。”

西蒙的话是那样强烈，想要激荡起人们的内心。

“……大家，保护我们自己，保护故乡吧！”

爱丽丝也认为这不能让这种悲剧再发生了。但任由自己趁着这股势头而冲动是否为好呢？她思考着。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嗷，大家一起，打倒海盗们噢！”

年轻的警官龇着一口黄牙，很开心的说。

“和我们一起战斗吧。”

西蒙的话强烈而诱惑。

“噢噢”，旁边的警官回应着。

充满自信的西蒙，和爱丽丝对上了视线。

“你怎么看呢？”

“我觉得不打仗比较好。”

爱丽丝的回答还是一样，和在海盗袭击前的那天，在教室里回答西蒙的话是一样的。分别的时候，弗莉达说“已经不一样了。”可是，她认为她错了。“什么都没有变。”，而且什么都不应该变。

瞬间冷场。如果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谁都不会感到高兴。大家不由得进退两难，无数的眼睛射向她，其中甚至饱含着敌意。

“……是吗。”

西蒙看了她一眼，又重新面向大众。

扫兴的人们，又开始说起诸如“打倒敌人”、“杀死他们”之类的话，让自己重新兴奋起来。

但是直到蕾切尔和爱丽丝走上前去，直美就那样孤零零的愣在收音机前。

大家都陶醉在勇敢的气氛里。除了艾路恩斯特和义体人马克，两人在避难所的一角静观着形势的动向。弗莉达则不见其身影。

然后，小规模的誓师大会解散了。

爱丽丝她们一边安慰着失去血气脸色发灰的直美，一边一起吃饭。

冻僵的指尖不听使唤，隐隐作痛，昨天都没有这种感觉。第一次感受到这里的空气有多么冰冷。

从直美手里接过即食汤料的袋子，给她撕开，她自己扯来扯去也撕不开。

“这里比想象的还要冷呢。…把手像这样搓一搓，就能动起来了。”

“…………是吗，这里，很冷。”

一边空虚地凝视着手指，直美一直搓着自己的手。

“做好了。很烫，小心点吃啊。”

爱丽丝递过纸杯。朋友伸手来接。她担心自己一松手，杯子就会掉落。

“没事的，没事的。…………真的没事。”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表情让人心疼。

“虽然还没有确定，但我相信叔叔他绝对平安无事。”

为了让直美鼓起勇气来。

“我也这么认为。”

“……谢谢。”

接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爱丽丝安静地继续吃饭，她心中升起了罪恶感，为什么自己说不出不会令她失望的回答呢？蕾切尔也一脸严峻的表情，往嘴里拼命塞面包干，干嚼起来。

“我说……你为什么”

一抬起头，手里拽着干燥剂的直美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没关系了。”

虽然不知道怎样去鼓舞朋友，但爱丽丝祈祷直美的父亲能平安无事就好了。

城里已死去数十人、上百人的当下，她的愿望可能只是自私任性罢了。

Alice—8

翌日，身处黑暗中的爱丽丝他们，变得热闹起来了。

四分五裂状的人群里，终于开始产生对话了。之前对于身边的同行人毫不关心，现在却开始相互自我介绍，或者商谈起来。

然而，因为宣称要和海盗战斗，“西面”和“东面”之间的关系真正地变得更糟糕了。一脸铁青的多米尼克表现出对“东面”的不信任感也是原因之一。甚至提起上百年前的小小争论，互相议论着对方是多么的不诚实。肯定不能与之互相信任共赴生死。

爱丽丝觉得他们真没出息。在这之前，因为互相之间漠不关心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感避免了互相冲突，所以一直相安无事过来了。

直美她，一直低头看着充满裂痕的地面和影子。

连抬腿走路也心不在焉，每次摇摇晃晃的时候，她和蕾切尔就上去扶住她。

“幸福呢，……掉了一个小齿轮，可能就会消失呢。所以一看到，就算死缠烂打也要去抓住它。”

直美那双淘气猫咪似的眼睛，好像对自己的话产生了反应，涌出了泪花。

“只要相信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也是存在的，它就不会消失的呢，幸福什么的，也是一样的。”

爱丽丝说的这些都是小时候妈妈告诉她的。

“你的幸福啊，别说是一个小齿轮，就算连引擎整个都掉了，光靠气势就能运转的特制品呢。”

没有回应的笑声。朋友哭着回答说。

“…………回到家里，我会认认真真地帮爸爸做事。”

爱丽丝牵起朋友握着拳头的手，她已经一步也走不动了。

“艾瑞克叔叔，他也肯定在等着直美你呢。”

“你的父亲肯定会平安无事的。”

蕾切尔的手温柔地覆上了爱丽丝和直美的手。

算上午饭时间，走了八个小时候后，爱丽丝他们达到了和之前相同的避难所。这个避难所像是还没有完工，里面连照明灯和集装箱都没有，只是一个没有光明的空间而已。

入口处一侧，是以尤琴为中心的“东面”的人们，而厕所那一边被围绕着西蒙的“西面”的人们所占据。从背包上取下的照明灯，宛若朦朦胧胧的星星，照亮了低矮的天花板。

行军的第二天晚上，西蒙来到了爱丽丝她们铺设保温毯的地方。

他过来是想把直美送的戒指返还给她。

“对不起。……我现在如果不说假话，会特招人讨厌的。”

自从听了那个放送以来，直美第一次成功笑出来了，但是她没有伸手接住递过来的戒指。

“而且，这个不一定已经变成遗物了。”

西蒙再一次戴上了被直美推回来的戒指。

“那么，在有需要之前，我先保管着。”

嗯，朋友点了点头。

“我们绝对会把海盗赶跑的。”

朋友湿润的眼睛发红了，她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说是有事要碰头，西蒙起身离开。看见蕾切尔没有起来的意思，爱丽丝就代替她送送西蒙。

西蒙他说有话要说，稍微陪他走一段路。

“爱丽丝，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反对打仗吗？”

这个坚定的语气，是西蒙自身已经下定决心的表现。连对她的称呼也改变了。（这里西蒙直呼其名，没有加桑啊酱的，日文叫个人真麻烦—.—）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他的脸也看不见。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讨厌打仗。觉得大约“战争”本身就是不对的，而不是指同谁打仗。”

眼下正在急速地在人们中建立威望的他，停下了脚步。

“一切都已经变了，我啊，可以自信地这么说。现在正是战斗的时候。”

“为什么不能坐下来谈谈呢？”

浑浊的空气令人呼吸困难，她不由提高了声音。西蒙的回答仿佛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似的，没给她一点插嘴的余地。

“如果是国家之间的战争的话，以交涉来停战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啊，海盗是犯罪份子。法治国家是不能和犯罪份子和解的。这是最低限度的规则。我们除了通过战斗把海盗们‘排除’以外，没有其他的出路了。”

“可海盗也是人啊！我们这是要去拿起从来没碰过的武器杀人啊。”

爱丽丝浑身发抖。就算西蒙是正确的，这个“正确”也令人恐怖。

“被杀死的大家，现在因为海盗而痛苦着的大家也都是人类。”

好想哭出来，幸存下来的他们，为死去的人们所能做的，只有战争，实在不明白。可如果要她找出其他具体能做事情来的话，爱丽丝也找不出一个答案。

从浓厚的黑暗里传出了痛苦的咳嗽声。下到地下以来，由于疲劳和寒冷使得很多人患上了感冒。海贼什么的不来这里，大家都应该在家里吃着可口的饭菜，睡着温暖的床榻。

“人体也是，会杀死病原体。城市也是这么一回事。为了恢复健康，‘排除’生病的原因是很自然的事情。”

西蒙靠近一步所发出的脚步声，微妙地大声。虽然好想向周围的灯光寻求帮助，但是不想逃跑的爱丽丝站定下来。

“我们的世界，就是‘排除’着不必要的东西所建立起来的。你也是，如果家里有小偷的话，应该会报警的。然后犯人会被逮捕从社会中除去，你明白吧。像这样被守护着是正常的。”

“……但是。”

他的手粗鲁地摁住爱丽丝的肩膀，意识到男性的力量，她的身体僵住了。

“为了保护蕾切尔，只能把海盗排除掉。但是，现在联络不上警察和军队。没有人能替我们排除他们，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这也是作为市民应该做的。……我有错了吗？”

感到他有些矛盾，但是不知道矛盾在哪里。突然感到如果头脑跟弗莉达那样好使就好了。爱丽丝能做到的，就是一边考虑着，一点一点组织自己的语言。

“就算是悲痛也好，愤怒也好……把战争当成“正确”的东西是不行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感到自己这些话的分量，充其量就是小孩子的任性，她懊悔地低下头。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收到留学邀请后变得骄傲蛮横了？但又觉得不是。

“现在是非常时期，同犯罪分子战斗连战争都称不上。爱丽丝。你明白自己在说些没有常识的话吗？还是说‘就是不想明白’？”

现在的她是没有力量去无视、终结这个黑暗中传回的质问。但是虽然遭到海盗袭击，再加上直美父亲的事情，爱丽丝还是认为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改变。

“我相信着这个世界。我相信就算今天发生了悲伤的事情，明天肯定也会变好的。”

这是她竭尽全力作出的回答。

那一瞬间，从大手中被解放出来，她终于回复了自由。

“西蒙先生，你变了。”

“爱丽丝，你是过分正直的人。……但我是政治家。无法应对状况的领导者，是没有意义的啊。”

接着，站在黑暗里的他，再也没有说什么。

“好慢啊……你和西蒙原来关系这么好。”

一回来，吃完饭的直美就话中带刺的说道。

“听他说了好多复杂的话。”

为了不表现出刚刚被植入了迷惑之种的痛苦，笑着搪塞到。直美只顾和蕾切尔说话，看都不看她一眼。

想起弗莉达说的话，不安地向周围寻找起来。而抛弃爱丽丝的少女，并不在避难所里。

Alice—9

第三天的早上，爱丽丝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弗莉达。

“他好像一个人站不住。”

眼镜歪斜着挂在鼻梁上，少女肩上架着一个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过来。刚吃过早饭的爱丽丝她们，吓了一跳，站了起来。不管是“东面”还是“西面”的，人们聚集过来。

然后一看到直美的身影，他顾不上自己凌乱的白发，蹒跚着一把抱住了穿着制服的少女。

“艾瑞克他——”

接着他不发一言，摇了摇头。

勉强维持站立的最后一丝力气被抽断了，直美放声痛哭。

前天早晨，直美家的常客玛格丽特大妈倒下了。虽然马上叫了救护车，但是如同海盗们的通告里说的那样，机械兵们攻击了赶来救助的救护车。直美的父亲艾瑞克他们几个管道大楼的男人们不忍心见死不救，赶去帮忙了。

这就是游动放送所播报的“暴动遭到镇压”的来龙去脉。

据说急救队员总算是冲进了管道大楼，可是起身反抗机械兵的人们，都被射倒了。

爱丽丝注意到他的夹克上沾染了血迹。他在直美面前也没有直说“保住性命了。”也就是说，事情就是这样了。

感觉肺里面跟结了霜一样，喘不上气来。如果任由眼泪流出来的话，就能融掉这份痛苦了吧，爱丽丝呆呆地想到。

“……那个家伙！就算是在神灵面前，也不该干不适合他的事情啊……畜生！”

这个自称罗伯特的男人，三分钟大骂一声“畜生”，五分钟诅咒一遍神灵。

与艾瑞克打小就认识，相识超过三十年的他，此时于心中刮起的狂风暴雨是有多么的剧烈。

“不要多说了，让身体休息一会儿。”

弗莉达冷静地说。罗伯特意识到她戴着这个星球上谁都不会戴的眼镜后，吐出一句。

“你这个外人怎么会懂啊？那家伙是个好人，做事找不到诀窍，容易冲动打架，赌博技术差透了，但是那家伙是个好人啊！”

罗伯特用拳头砸向混凝土地面。冰雪少女安静地看着他哀嚎。

“对不住了，明明被你救了。”

他尴尬地礼谢道。接着他卷进借来的保温毯躺下了。

虽然到现在为止，已经很多人死去了，但如今爱丽丝所认识的一个熟人死去了，她感到心里沉重到无法站立。

“那家伙每次赌，每次都是冤大头。容易上当…….就算被人骗，输掉了，可第二天还是傻乎乎地犯错。真是不学乖呢。但是大家啊，都喜欢围住他那一桌。”

罗伯特用带着干枯血迹的手握住了直美手。说他为了呼叫救援，从鲜为人知的管道大楼地下入口潜入了地下道，向着紧急集合场所不眠不休的一直走一直走。

“明白了，谢谢你，罗伯特叔叔。”

直美的话终于让他放下心来，憔悴的脸上平静了。

然后没过几分钟，就呼呼地睡着了。

“……果然，爸爸没挺过来。”

直美从罗伯特身边站了起来。

“我回得去的地方一半没有了，从今往后，该怎么办啊？”

一直都很爽朗的朋友，用尖细的声音发泄着。

“就算赶跑了海盗，爸爸也回不来了。但是我恨海盗啊。恨他们有什么不对啊！”

直美低着头拽住了爱丽丝制服的袖子。这只手正在颤抖。局外人的西蒙他们关注着事情的动向。

“……我虽然知道无论怎么说都安慰不了你了，但对艾瑞克叔叔的事情——”

直美用充血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开口说话的她。

“我啊，自从收音机里听到爸爸的事情后，一直都在想。本来我们就是为了同海盗战斗才出发往那里去的啊。即使这样，为什么你说得出‘不要战斗’之类的话啊？”

直美说的话，头头是道。

“我开始也只是什么都没多想，就跟着大家来了。但是，一直那样子可不行啊。你又没像我们这样子的体力，却也跟来了。你明白你这样子是在拖大家的后腿了吗？即便这样子，还说什么‘不应该战斗’之类的漂亮话儿。太可笑了！”

因为答不上话，爱丽丝轻轻地碰触了直美那紧拽着她制服袖子的手。

手被她甩开了。

“我明白不是你的错！但是啊，爸爸他死了，你的想法是错的。我是没有办法赞同你的。”

直美挥舞着利刃般的愤怒。爱丽丝她却无法躲避。

“但是就算不是正确的，我也相信明天会变得美好。只是盯着正确的事情看，温情会死去的。”

爱丽丝的心被矛盾勒紧了，因为她知道如何温柔地对待直美，但她现在却没有这么做。但是，就算是明白如果起了冲突，两个人都会受到伤害，她也不会退怯。

“…………又说漂亮话了。你算什么人啊。”

直美阴阴地嘟哝。她的脸上又流下了眼泪，顺着下巴滴落。

“你这个无情的人。说起来，自己的双亲死掉的时候，也这样子废话连篇呢。”

“直美！！”

爱丽丝拦住了想要上前分开她们的蕾切尔。

“你真是了不起呀。坚强的很。对了……你就一个人笑吧。就这样一个人装作很圣洁的样子好了。但是啊……就算你死掉了，我也不会改变吧？自己被杀掉的时候还会笑的家伙，我是不会当成朋友看的。

安慰什么的都不需要啊。只是想要你和我一起愤怒啊。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听着每一句话，每说出一句话，心中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点点剥下掉落。

“我也是一直操心怎样一路上不抛下你，可是为什么，你怎么一点都没有变啊！”

这是无法挽回的台词。但同时，也是丢到爱丽丝眼前的一个选择。

颈动脉因为亢奋而搏动着，耳朵里耳鸣不止。

眼下如果不迁就她的话，她和直美就这么完了。但是，她没有踏出这一步。

“直美是我的朋友。我也对这样的事情感到很生气。……但是，对不起。我不想改变，也不应该改变。”

接着，一边吸着鼻子，失去父亲的少女说。

“……我才对不起。真是个丢人现眼的女人。但是，不是因为恨你，你也不能跟着我了。”

爱丽丝认为就算遇到残酷的事情，任何伤痕最后都会愈合。她往昔也是这样的。

“果然我是薄情寡义的人，一年前，父亲母亲去世的时候，一边哭着一边想‘明天会变好的’一直这么相信过来的。”

她不想做出深刻的表情，所以她笑了。

“最后再忠告你一点，如果趁现在不改改喋喋不休、一直傻笑的样子，你会变成一个人的。蕾切尔她啊，是西蒙的妹妹。……变成一个人后，该怎么办？”

和预想的一样，直美生气了。就算是以这种形式，也能稍稍让朋友理解一点。有些欣慰了。

“我这个样子，就算变成一个人，也觉得明天会变得更好的。”

“……是吗……你就是这个样子。”

直美的激动情绪像是被泪水给漂洗一空了，一脸清爽的表情。这她到今天为止见过的最令人难过的表情。朋友会为父亲流泪的吧。本来直美会在自己的身边留一块让爱丽丝同她一起悲伤的地方，可是爱丽丝自己却把它踢走了。

“啊，真是不甘心。结果，和那个女人说的一样。”

直美的自言自语传入了爱丽丝的耳朵里。蕾切尔担心地使了个眼色。

希望她不要介意弗莉达说过的话。

“我倒是没有关系，直美她拜托你了。”

大小姐点了点头。现在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不是爱丽丝。

“我也最喜欢艾瑞克叔叔他了。”

“谢谢。我也想一直三个人在一起。”

直美的意思是爱丽丝从今往后就是一个人了。是在与她告别。

并不是弗莉达的预言实现了，肯定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抛弃别人应该说是爱丽丝自己。

……但是，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第三天，爱丽丝一个人上路了。

能把人冻僵的寒冷，照明灯狭小的照射范围所带来的不安，不知道是哪一样钻入了全身上下的皮肤里让她浑身发抖？她判别不出来。

明白了为什么之前都没有觉得地下道有这么黑暗了。因为一直看着身边的朋友们。照明灯发出的微弱光亮至少能照亮脸庞，所以即使周围什么也看不见也不会去在意的。越走越宽广，仿佛没有尽头，她以前都没有察觉到这个黑暗的牢笼。

一次又一次的拐弯，已经搞不清是朝着什么方向前进了。如果跟不上西蒙他们的背影，就会遇难的吧。因为无论走了多久，都走不到目的地，大家的精神都绷紧了。“东面”和“西面”之间的冲突已经开始刹不住车。

忽然看见前面拐弯处漏出了灯光。那里有光，仅仅是这个原因就让爱丽丝摇晃着背包跑了起来。

探出头一看，两个鼻青眼肿的警官，坐在灰扑扑的地上。

“你们没事吧？”

“…….真丢人啊，连我们都分什么东边西边了。”

但是，一看到是她，两个人好像撞到幽灵似的板起脸。

“有什么好看的！”

年轻的警官刚刚哭过。向她身边的地面丢去一块石头。

“不要看…快走开！可恶”

石头打中了她的小腿，爱丽丝不由地蹲下身。

耿直的中年警官，在黑暗里，看着眼前的黑暗。

“不好意思啊。但是我们就这样了，那些最勇敢的家伙们…大家都没有走下那个楼梯。”

地下度过的第一个早晨，爱丽丝也听说了。那天，为了让她们能够逃入地下道，警备讲堂的警官们大多留在了地面上，他们恐怕都已经牺牲了。

于是他看也没看她一眼，就离开了。年轻的警官也轰走了她。黑暗中，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最怕黑的直美她没有感到不安和害怕吧。因为寂寞，爱丽丝往手上哈了口热气，让自己的思绪飘向了分离的朋友们。

一直走到双脚失去了知觉，爱丽丝达到了避难所，这里又是连电灯都没有装好的未完工状态。

意识到自己没有带着平时负责铺设的保温毯。坐下来的话，地面会吸走身体的温度，比站着还要冷。

“必须要找到弗莉达。”

本来就是两人合用一张的。如果不求求弗莉达让她挤一挤的话，会冻僵的。

重新背起背包，在漆黑一片的空间里来回找寻。人们渐渐三五成群地聚集起来，各个聚落处透出了些许光亮。

看到一个警官的侧脸，他专心的摇晃着关掉的照明灯，想多增加一点发电电池的残余电量。

谁都没有对全身发抖，没有容身之处的她伸出援手。

“那个……有没有看见和我穿一样制服，戴着眼镜的女生呢？”

早早地裹进毯子里的男人，好像是累了，无视了她。人们好似抵抗着极寒的企鹅群，挤作一团冷冰冰地观察爱丽丝。

“地方又不大，你自己找吧。”

得到三次不耐烦的回答后，她放弃在这里找寻了。肯定是在外面的地下道里吧。

爱丽丝点头致谢，然后逃跑似地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看不见避难所的灯光、听不见那里的声音，也找不到弗莉达的样子。筋疲力尽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打算坐一会儿，所以后背也靠上了墙壁。感到屁股冰冷难耐，血管里的血液好像都冻成了细渣子，想要站起身子但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了。照着母亲教过的那样，试着揉了揉双脚。又想起父亲说过“没什么效果”。

爱丽丝深深地叹了口气。直美她们，现在正在干什么呢。

“对于想要竭尽全力鼓起勇气去战斗的人们来说，你的话就是毒药。”

那个时候，带着直美的西蒙给了她最后的一击。同伴们死去了。也有正在哭泣的人。大概已经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了吧，与直美有着相同遭遇的家庭数量更是翻了几倍不止。他们被夺去了无法挽回的重要的东西。所以，为了不再让悲剧重演而战斗。对如此简单的事情，爱丽丝带着疑问。她被疏远孤立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就算被指责说漂亮话，就算拿起武器将对方打倒，感觉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

她又叹气了。关掉了照明灯。黑得鼻尖也看不见。这条让大家犯迷糊的地下道仿佛消失不见了。昏昏欲睡，浑身酸软，她闭上了眼睛。

意识到自己太疲劳了。身体像这样的冰冷下去的话，有可能会被冻死的。她好害怕。全身打着颤。好想大声痛哭。就算她死掉了，西蒙他们肯定只会觉得松了口气吧，好孤单啊。

“……就睡五分钟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没有一个人的通路里回响着无用的小声呢喃。

她最终什么也没做成。一想到这个，觉得自己真没出息。收到了留学的邀请，像弗莉达这样的人来到自己身边，就误会自己能做到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了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呢。想着想着，身体渐渐动不了了。意识也模糊起来。现在到底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也搞不清了。周围真是一片黑暗。

疲倦不堪啊。睡着的话，就痛快了。一边感受着寒冷，心里想着肯定会没事的。用力握紧拳头。只要颤抖着，就完全不会感到冷了。

脑袋迷糊起来。但是，睡着了，肯定还能站起来的吧。

一回过神，黑暗中有一张苍白的、女性的脸庞，俯视着爱丽丝。一直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双合拢的双眼。发现那脸长得和她完全不相似。那是妈妈。她身边横躺着的爸爸，头上包着重重绷带，看不清他的脸。

略微感到一丝热气。一股花香温柔地抱住了她。如果在这种黑暗的地方也有花朵盛开的话，好想见一见。拼命地伸出手来。

——接着她所明了的是，世界又变成彩色的了。

应该挂在背包上的照明灯，正在地上放射出寂寞的光亮。光量被调至最小，淡绿色的光线给视觉带来了丰富但微妙的变化。墙壁是墙壁，石头是石头，背包是背包。物体投射下的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直到轮廓模糊与远处的黑暗融为一体。

脑袋混混沌沌的，爱丽丝用手帕仔细地擦去虚汗。确认了下手持终端的画面，别说五分钟了，已经过去了三小时。刚刚徘徊在地下道的时候差点冻成冰坨子，但现在却暖呼呼的，甚至还有点热。

身体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发抖的时候听见，飒飒的有东西在作响。原来她身上包裹着银色的，薄薄的保温毯。

上面残留的香味扰动着鼻子，爱丽丝她记得这个味道。

曾经还偷偷地用过同居人喜欢用的香水，但是在学校里遇到蕾切尔的时候，被评价说完全不适合，并把除味喷雾塞给她。

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动的要流泪了。

“弗莉达……”

薄薄的一层救命毯，用手紧紧地拽住，将它拉紧裹住。被记忆中风信子的甜甜香气包围着，她渐渐安心了。感到找回了快要失去的东西。

“是这样子的，人啊，还是有温情的。”

一个人笑了起来。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摇动起来。

Freda—10

弗莉达呆呆地看着自己因为射击过多而变粗壮的手指。在给她裹上保温毯的时候，手被握住了。被她唤成了“妈妈”，这该是高兴呢还是生气呢？她不知道。

但由她那样睡去的话，爱丽丝会冻死的吧。她被当成对“正义”构成危险的存在而被排除了。这个更适合在修道院里祈祷的少女，人们不惜以那种无所谓的态度抛弃她。对他们来说，她是这样子的威胁。

最开始，打算在撕破脸皮后笑话她也就这点程度而已。弗莉达没有料到前同居人居然如此的强硬和愚直。在以时代宇宙船为目标的市民当中，只有爱丽丝一人公开主张非武力主义。然后面对上百人，她没有退却一步，这样做的理由令人费解，所以现在她被当做异类排斥。

“‘我坚信着’什么的……开玩笑吧？对手可是海盗啊。”

真想干笑几声。

这对在冰冷的世界里生存下来的弗莉达来说，除了玩笑话以外什么都不是。但是这种嘲笑却牵动着她最重要的，布满裂痕的“弗莉达·坎贝尔”的心灵深处。

然后，那个脚步声又从黑暗里渐渐走近。

弗莉达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出现。

“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个是你为我裹上的吧。”

照明灯昏暗的灯光里，爱丽丝微笑着，一脸不知苦楚的样子，手里拿着的保温毯叠得整整齐齐。

“……你快别这样了，适可而止吧！”

忠告她不是因为出于好心。是因为爱丽丝这个“例外”危及到了她心中的连贯性。

弗莉达的世界虽是一片不毛之地，但只有残酷这一点自始至终没有违背过她。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没事的。”

爱丽丝却感受出理应不存在的“弗莉达的善意”，而感谢了她。

一阵无力的感伤涌上她心头，全身要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跟你这个浪漫主义者说个童话。

某个地方有一个女孩子，她太异想天开了，结果被上百人逼到了绝境。面前就是悬崖峭壁。然后如果不想跳下悬崖找死的话，只有和追来的人们妥协了。”

“然后怎么样了？”

弗莉达真想朝她怒吼，你刚才差点被冻死啊。接下去，那百来号人里面说不定有人会直接对她下手的。

两百五十年前，一个叫做“灾害”的敌人，让人们团结在一起。爱克帕特的人们肆无忌惮地憎恨它。敌人永远是存在于民众所必须承担的责任范围之外。这次也是一样，敌人是叫做“海盗”的外人。痛骂海盗的他们是应该正确的，只要爱丽丝她不问些多余的疑问。

“话就说到这里。凄惨临终时刻，就选自己喜欢的方法妥协吧。”

她也能理解市民们的心情。仅仅无罪是不够的，还得要无辜才行。所以可能会战死的他们自然会主张“给我们正义！”

“……那个悬崖上，有没有能走过去的吊桥什么的呢”

“在我知道的范围里面，是没有的。”

难得做出认真眼神思考着的爱丽丝，表情突然一亮。

“那就好好找一找。”

弗莉达的内心里，伤口的结痂再一次被揭开，血渗了出来。

“你到底在听点什么？找也没有的！那种东西。”

“是有的。那可能是很难被发现的，很细小很细小的东西，但肯定是有的。”

和刚遇见的时候一样，爱丽丝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中。地下道里明明这么黑暗阴冷。

“我坚信着，这里是充满温情的地方。”

受到祝福的少女微笑了。

被空虚吞噬的弗莉达，感到妒忌的火焰烧灼着内脏。明明比她还要悲惨的说，没办法不憎恨她啊。没想到又一次使她遭受这种烦恼，那个时候开枪就好了。

“善人什么的，反正死得很快。而且现在这里没人会觉得惋惜的。”

头脑里的为人格又开腔了，只有这回听上去令人心情舒畅。弗莉达取出眼镜，那是因为不想沾到对方的溅出的血。镜片对面的世界必须是美好的。

将特定控制终端插入颈后的插口中，发送信号给手腕枪套，滑出手枪。

手抢指向老好人的鼻尖，再暗也不会看错的。

看到她的右手有如变戏法一样冒出一把手枪，爱丽丝张大了嘴巴。

“这是什么啊？”

“正如所见，我要杀了你。

“不会吧——”

还没说完，柔软的脸颊发出一记响亮的声响。她的手一点不痛。因为用它干过更痛苦的事情。

“弗莉达？”

被扇了一记耳光的爱丽丝，抬头看着她。看不到阴影中的她，但是脸上一定是受伤的表情。扭曲的欢喜填入了心中的角角落落。

“从我的面前消失吧，再看到你的脸的时候，那时候绝对会杀了你。”

弗莉达打开手枪的保险。YPF-57，使用遇到磁力就会大幅度改变火药燃烧速度的弹药。所以使用抑制子弹初速的消音器的话，几乎不会发出枪声。

被抢指着的老好人，还跟不上情况的变化。

“快走吧。”

于是，她战战兢兢地开始迈步走向避难所。看着刚刚被打趴下的背影，甚至冒出了恶趣味的想法。

“爱丽丝”

弗莉达和颜悦色地呼唤起前同居人。这是为了让她傻乎乎地回头“被看到脸”，然后照着刚刚的约定，射杀她。

“你怎么了？爱丽丝”

呼唤她的声音，冰冷的连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左手拿起照明灯，照向披着金色卷发的后脑勺。爱丽丝僵在原地动不了了。她似乎明白过来如果转身将会发生什么。

“你不转过来吗？不是“坚信着”吗？难道说就我是无法相信的？“

她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少女看。

爱丽丝的手紧紧地抓揪住了制服的裙子。令人索然无味的消瘦背影，发抖了。连膝盖也直打颤。

弗莉达心里堵得发慌，喘起粗起来。心脏打鼓似嘭嘭直跳。被逼入绝境，死到临头的明明是爱丽丝。

她在干什么啊？快点哭泣吧。快点求饶吧。快点屈服吧。装作了不起的样子，明明自己既没有战斗过，也没有杀过人。

“我明白了。”

少女说道。呼吸停止了。宣称再一次见面就开枪的是她自己。事到如今，有什么必要觉得后悔呢？

——于是，她慢慢地僵硬地开始回过头来。被汗水浸透的煞白侧脸，还想露出微笑的样子。

弗莉达痛苦地喘息，咬紧牙关忍受着喉咙的干渴。

爱丽丝表情平静，但是充满自豪感的脸上红通通的。

“……永别了，爱丽丝。”

她的喉咙干渴难耐，声音听上去像个老妇人。

没有一丝责备，爱丽丝也没有任何抵抗，闭上了眼睛，这简直让人扫兴。

“还有什么遗言吗？”

“没有。因为我已经赢了。”

“赢了？赢了什么？一切都没有结束呢。你的城市被海盗占领了，就算想要反击，结果大家还是四分五裂的，马上就会死不知道多少人。尽管如此，你什么也没做成，就要死在这里了。

……就算像你这样子的人有个上百万，也只会徒增百万具白白死掉的尸体啊！”

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马上扣扳机呢。

“无论是谁，他的时间都会结束。但是，他是否白白死去了？不是弗莉达你能决定的。”

爱丽丝没有丝毫疑惑地断言。

“这样子就好了？在这里被我开枪杀死，就满足了？”

“当然不愿意。可是我啊，被最重要的朋友相信过了。”

爱丽丝的眼神恬静安详。明明自己故乡被海盗占领了，在地下道里来回奔逃着。明明刚刚差点被冻死。明明现在被弗莉达用枪给指着。

弗莉达快把抢把捏碎了。如果眼前没有这个当事人的话，好想放声大叫。只看着世界光明一面而能生存下来，是不可能的。有光就会有影子，有白天所以黑夜会到来。这才是正常的平衡。你真是奇怪啊。

“……对了。就说一句行吗？”

爱丽丝开口了。

“如果弗莉达不给我裹上毯子，我已经冻死了。那时候真的很温暖。”

她觉得，再没有比这种毫无防备的善人更不自然的存在了。如果进化出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吃掉的习性，这样的生物很快就会灭绝的。

“如果没有弗莉达的话，我肯定心存怀疑的死去了。所以，现在的话‘就好了’。”

爱丽丝愉快地说。

弗莉达将准星向右偏了十公分，扣动了扳机。点五口径的子弹从老好人的太阳穴边上贯穿而过，牵起了她的头发。

金色的发丝飘舞在空中。爱丽丝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弗莉达的时间冻结了。血肉之躯的人类，对枪击没有反应什么的是不可能的。就算枪声再小，只要有一点点注意力，不可能不会意识到正面近距离的射击。这个笨蛋没有虚张声势，而是真正的把全部都托付给她了。

“是想让这孩子知道这个世界既不光明也不温暖，才把她带下来的吧？既然已经失败了，那就赶紧杀了她吧。”

“伪人格”用手指笔直戳进心底里隐隐作痛的疙瘩，来回搅动它。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曾经软弱但已被锻炼过的内心，仿佛又显出了裂痕。

“还是让你活着，好好看到最后吧。”

这大概不算是保留决断，而是逃跑。

弗莉达给春姑娘展示了“世界的黑暗”。她本来想把与她完全不同的爱丽丝拖下来，拉到她自己的处境里。但是这个小小的企图却蕴含着危险，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察觉到。要是爱丽丝连在那里也发现了光明的话，她一直认可的“黑暗”就会被动摇了。因为一直被她压制勒紧的东西，眼睛却想要去记住它。

“没出息。”

心脏又跟打鼓似的搏动着，“伪人格”的话跟针一样扎向她。

不知道该把混乱动荡的思绪导向何处？于是将手枪收回了手腕的枪套里。

“母亲的手”，如今空空如也。

Alice—11

“呜…好痛。”

爱丽丝从背包里掏出消毒药水，喷了喷膝盖。地面上开裂的地方实在太多，跌倒后把手掌和膝盖都蹭破了。

从那之后过了一晚，刚刚才达到了今天的目的地——避难所。

“东面”的人们以尤琴为中心；“西面”的人们以西蒙和多米尼克为中心；在当前的避难所里，人们簇拥着他们，好似两座人工小岛。

“东面”的人们之间看上去团结一致，尤琴好像还算是个可靠的人。“东面”和“西面”之间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他们为了上厕所的顺序呀、铺设毯子的位置呀之类的无聊小事争斗不休。

爱丽丝一个人，精疲力竭地坐在散落于地上的瓦砾上。这附近的地下道，墙壁上半部分和天花板上都跟被捣烂了一样支离破碎。这里在“倾斜都市”诞生的时候遭受了地盘隆起的灾祸影响。

爱丽丝选择远离避难所是因为大家一看到她就移开视线，一副心情很糟糕的样子。爱丽丝很痛苦，他们以那样的心情吃饭也肯定会觉得难吃。不久前还在厕所前碰到了蕾切尔。她苦笑着说，是陪直美来的。想起她与外表不同，其实胆子很小，爱丽丝觉得怀念起来。“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大小姐询问她，灰色眼眸饱含着深切的关心。现在刚与她分开不久。

用冻得不听使唤的双手撕开了袋子，往杯子里倒入自热速食。白色的粉末和水发生反应后开始发出热量，粉末做成的浓汤冒出了柔和的热气。

爱丽丝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捂着杯子，暖和了下双手，然后一口气把浓汤喝了个精光。肚子里的热气传遍了全身。

“——呼~”

不经意间，吐了口气。

虽然早晚又会变得冷冰冰，但是眼下真是感激这份热度。

自从海盗袭来，逃入地下道后，才过了四天而已，真是无法相信。不是因为这里无论白天黑夜都是漆黑一片，被黑色所充塞。而是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五天前的现在，正在干什么呢？因为是快乐的回忆，所以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她正在家里央求弗莉达给她做饭吃呢。

“我才不是你的‘朋友’呢。你信你的，我想我的，这样可以吧？”

昨晚分别的时候，弗莉达对她这样说。

爱丽丝觉得她是温柔的人。虽然被她用枪指过，还能这么想会有点奇怪。但是至少，在黑暗里，在迷茫疑惑的她快冻死的时候，是她救了她一命。

明天，终于要穿过“大空洞”了。

爱克帕特的新市街在旧市街的山脚下呈圆环状分布开来。但是如果绕开城市正中央的“倾斜都市”通行的话，交通会变得很不便利。所以在“倾斜都市”的山体里挖了好多条隧道。“大空洞”就是这些隧道的地下枢纽点，被称为运输列车的公共交通机关，有多达四十条的线路在这里换乘中转。向世代宇宙船进发的路途中，这里是最大的难关，因为在这种开阔的空间里很容易遭到机械兵的伏击。

一想到有可能又会出现伤亡，就觉得恐怖。但是总会有办法的。反正将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还是决定相信一切都会变好。

“晚安。”

朝着黑暗道晚安。

她觉得身在某处的弗莉达能够听得见。

Freda—12

人们见到大得出奇的人造物的时候，敬畏之情会油然而生。伸展于“倾斜都市”地下的中继枢纽，“大空洞”，是完全具有这种资质的建筑物。

弗莉达太过习惯于黑暗的双眼，正在适应白色的照明灯光。

半径有近一公里的圆形开阔空间，高高的柱子围绕其中，宛如直插云端。

数百条线路之间相隔一定的距离，描绘出一个个同心圆。圆环中岔开的铁轨犹如追逐着流水的影子一般描画出优美的曲线。

钢铁的枯山水庭院里（枯山水即“以砂代水，以石代山”），到处都有直达下层商业街的入口站台。铁轨上停着几部长、宽、高都大约为三米的运输列车。海盗来袭之后，为了防止发生事故，列车的动力很快就被切断了。

运输列车的性质类似于E级别开发中星球的巴士或者地面电车。车站之间的距离很近，走路只需5分钟，除了自动步道以外，是最亲民的市民代步工具。

即使在这个城市居住了很多年，也是第一次在这里行走吧。人们受到奇观的震慑和左右，一边四处来回张望，一边嫌麻烦似的跨过一道道与膝盖齐高的铁轨。

弗莉达则窥视着周围是否有潜伏的敌人。一切都看起来很齐整。

爱丽丝还是一个人。走在铁轨平衡木上，一边左右保持着平衡，一边乐呵呵地瞧着地下车站呀，招牌什么的。

因为之前一直在地下道里行军，仅仅是看见高高的天花板和开阔亮堂的空间，就使人们的心情快活起来。所以，除了全身义体的搜查官之外谁都没有察觉到那个机械声音。

“大家，请快离开站台！”

在警告发出的瞬间，弗莉达马上明白了战况，发足奔向列车的阴影。

“叮”的一声，电梯的门打开了。

空洞里响起了枪声。

弗莉达在滑入隐蔽处之前的一刹那，瞥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对面三十米的地方，一个男人被杀了。

海盗使用设置在跟“岛屿”一样高出一段的车站里、通向商业街的电梯，将待机在下一层的机械兵送入了这里。

“快逃啊！有埋伏！！”

终于，有一个市民发出了悲鸣。

数百年前，历史上最早一代的机械兵只是装着传感器、枪支和活动关节的一体化警备人偶罢了。如今，它们则是披着厚重装甲端着重型武器，能够完成越野和上下楼梯的人类天敌。

“真是准备周到呀。”

弗莉达滑出手腕枪套里的手枪，把普通子弹压出弹夹，换成别在裙子下，大腿内侧吊带上的DFE延迟爆裂弹。对义体者的违法特殊弹，对付机械兵的话究竟会产生怎么样的效果呢。

过去为了占领基地或者城市，出动人类步兵是不可避免的。但这年头里，就连海盗也使用起机械兵以达成“我军零伤亡”的目标。

十二毫米口径的机关枪的枪响已经成了这里的时钟滴答声。子弹可能是打中了墙壁，这里回响着尖锐的撞击金属的响声。这个地下空洞里有上百个“岛屿”。弗莉达他们早就被包围了。

“我去打开突破口！西蒙！！我们这边的人就拜托你来引导了！这样子下去，我们全部都会被干掉的。”

出声的那个是交通管理局部长尤琴·贝茨。在地下道里，虽然他步着西蒙的后尘，但他恐怕是比谁都熟悉“大空洞”和运输列车的交通管理局责任人。

只身一人的爱丽丝，反应完全慢了一拍。不消两分钟的功夫，只有那个老好人被孤立了。

“稍…稍微等等我。”

前方百米处的机械兵好像对悲鸣起了反应，上半身回转过来。另一台，放过了赶上绝路的目标，将机关枪对准了爱丽丝。第三台则切断了少女的退路。海盗明摆着是盯上了爱丽丝。

弗莉达冲了出去。举枪便射，手枪的模式已上调至“反器械”模式，轻量化的枪身无法压制的后座力则用身体来控制、抵消。三发子弹，打碎了最近那台机械兵的右肘关节。手臂被打飞的同时，失去身体平衡的人形杀人机器轰隆倒地，翻滚出去。

DFE延迟爆裂弹是会在头骨里爆炸，杀死全身义体人的脑细胞的子弹。打中装甲薄弱的地方的话，看起来还能使机械兵失去行动力。

“这里！不想死的话，快跑！身体再放第一点！”

她拉起爱丽丝的手，拖着她跑。由于子弹击发时的腔内压力是消音模式下的三倍，所以枪声、火焰和冲击力都是如假包换的炮击效果。用白皙的手堵住耳朵，少女闭起眼睛发出了惨叫声。

就近跳入列车的后方。同时，瞄准她的机枪子弹，在地面和铁轨上飞溅起朵朵火花。

“弗莉达！”

眼泪汪汪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的她，呼唤了她的名字。

仅仅开了五枪，抵着薄薄枪把的大拇指根部就内出血了，手腕也开始疼痛。从列车的阴影里闪出上半身，连射三枪后，马上隐蔽起来。子弹在机械兵的膝关节里爆炸，第二台也冒出了白烟。

“——伪善者”

“伪人格”嘲笑着她。

就是如此，弗莉达自己也这么认为。

什么都不要想，她现在这样告诉自己，她撬开车厢的门。

“快点进去！”

她让爱丽丝从这个车厢入口攀爬进去。因为她磨磨蹭蹭的，索性顶起穿着裙子的屁股把她托了进去。

一般来说，机械兵不会攻击传感器上没有识别到的东西。这是它们还身为警备人偶的时候，为了不搞混入侵者和主人，一个个地做个人认证所残留下来的功能。如果藏身于车厢里，只要机械兵不打开车门应该就没有问题。但若是被流弹击中，那就到此为止了。

“把头顶住座位，把脑袋后面，……对。就这样架起手。”

照着她的指示，爱丽丝护住了头部。

弗莉达一边用手护住眼睛，朝监控摄像头开了一枪。碎片和喷淋一样绽开。

车厢的天花板上瘪了一块，透出的一个小洞，散下了火花。

“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但是身体放低，绝对不要把头伸出窗外。”

爱丽丝胆战心惊的睁开眼皮，低头看着她。

“为什么会救我呀？”

连弗莉达自己也找不出个答案来，所以就反问她。

“那为什么没有向那个搜查官告发我呢？”

前同居人窘迫地微笑了。这微妙的距离感，令心放松下来。怀念起在那个家里的生活，理应是令她不快的那段时间。

枪声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钢铁车厢的对面，躺倒着两台机械兵，毫发无损的还有一台。全部还都保有攻击能力。幸存下来的市民们，好像都和弗莉达她们一样藏身于车厢里面。情况越来越糟糕。

虽然气温跌入了零度以下，可是感觉血液是这样的滚烫。

……嘭地空中传来轰鸣声。

“大空洞”里响起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墙面全部都变成了白色。原来是三百六十度球幕投影。这片雪白随着镜头变焦拉远，变成了无数只飞舞在蓝天里的白鸽。接着，爱克帕特的远景，海盗袭击前的城市街景把她们环绕在中间。爱丽丝的心弦被触动了，双眼湿润了。

然后，为“和解纪念日”特别编辑的蕾切伊娜历史影片上映了。

“今天晚上七点开始，在玛丽·泰勒斯公园将举行“和平烛光”的献礼仪式。各位请接受邀请，大驾光临。”

回应播音员的，是咔叽咔叽的、犹如异物被卡住的声音，机械兵在用机枪扫射。

被特写放大的家庭影像上，绽开了无数的弹痕。画面中的开拓民们则毫无被击中的感觉，继续开开心心地举行家庭派对。

那是以讽刺的形式象征了“水面下暗斗、表面上平静”，这是爱克帕特所走过来道路。

从地底涌上来的驱动声和微微的振动宣告着进一步的异变。

随后，外面贴着圣母像广告牌的车厢开始转动它的车轮。

爱丽丝差一点跌倒，慌慌忙忙地抓住了座位。

弗莉达飞身跃上开动了的列车。如果失去这个掩护，而被机械兵发现身影的话，她肯定会中弹的。

咔嚓一声。

数千台列车，一起断开了连接器。宽广无尽，一片银线勾绘出的抽象画，刹那间改变了面目。

列车列阵忠实地沿着路线前进，开始向着机械兵们推挤而去。边长三米的立方体，仿佛巨象群一般呼啸着狂奔。

“……到底怎么了？”

爱丽丝用不安的眼神询问道。

“这不明摆着吗。”

还没说完，车厢撞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剧烈摇晃颠簸起来。爱丽丝她们好像洗衣机里的洗涤物品一样没头没脑地摔向座位和墙壁。原来自重五吨的车厢碾过了一台机械兵。

透过车门，看见横滚在地上钢铁残骸渐渐远去。

四处响起了雷鸣般的撞击声。“市民生活的代步工具”将杀人人形一个个地碾压踏碎。尤琴所说的“打开突破口”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你在干什么？要休息也等死掉了再休息！”

爱丽丝精神恍惚，弗莉达摇晃着她的肩膀。她的银色发丝，随风飘起贴在了脸颊上。列车已经加速了。

她从敞开的车门窥探外面的情况，碰巧看见一台刀锋外形的黑色机械兵正试图再一次掀翻一台列车。

伴随着一道闪光。

轰隆一声，红莲的火焰喷涌而起。

从窗户呀车门啊，各个孔洞里面，喷出了爆炸的火焰。

热气迫使旁观的弗莉达也不由的后仰身体。被焚毁的列车脱轨后翻到在地。燃烧的车体烧灼着地面，最后，力气用尽似地陷入了寂静。

那台黑色的机械兵，用重火力的一击破坏了闯入视线的列车。

弗莉达她们的列车，拐过了一个弯道，划出一道大弧线，速度快到差点被离心力给掀翻。

“我们会怎么样啊？！”

“不是‘怎么样’而是‘怎么办’，什么都不干，我们会完蛋的。”

那台黑色的机体虽说是八十年前的型号，但是比起其它一百五十年前产的选手们，算是台新型机体。从那段时期开始，鲁萨乔产品的性能正式开始超越其他厂家的制品。再说，要是被能把列车烤成火焰不倒翁的武器给打中了，弗莉达她们也会变成焦炭的。

“……爱丽丝”

“下次见到艾路恩斯特·鲁萨乔，给我狠狠痛扁他。”

在飞驰的小铁盒里，她从窗口环视外面。机械兵用装备在手腕上的武器朝着行进中的列车，持续射击着。拽着黄色的火炎，燃烧弹好像被吸入一样命中列车，目标立即爆炸破散，燃烧殆尽。

附近明明有市民正在抱头乱窜，但是横渡火炎之海的黑色机械兵，却无视了他们。

也就是说，它也盯上了爱丽丝。

“什么时候变成个好保姆了？不是觉得她死掉就一了白了吗。”

这是闷在她自己心中的一个疑问。

爱丽丝说，这个世界是个温柔的地方。事到如今也完全不能赞成她。能给与评价的只有就算被抢指着，也贯彻自己信念的意志力。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让爱丽丝遭受被机械兵射杀，然后谁都不会为之动容的遭遇。

她为了避免枪支受冲击后爆炸的危险，把YPF-57放到了地上。接着，卸下了枪套，没有枪，戴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你之前说过‘人都有一死’吧，是不是白白死去，不是我能决定的吧。”

“是的，我有说过。”

大空洞里燃起的火焰，唤起弗莉达心中对战场的怀念。与同伴们奔跑在无边的森林里，枪声和血腥味儿。

“你能断定无论怎样死去，都是有意义的吗？无论是因为多么荒唐、渺小的理由而死去。”

嘭嘭嘭地，听见可燃物品的爆炸声。弗莉达想起。爱克帕特还是太平无事的时候，在那个为了战乱地区募集援助的演讲日，窃听器里听到的对话中，慈善家说过。

“如果不提更悲痛的事情就不能打动人心的话，埃里温的内战怎么样呢？那里的反政府游击队，为了凑集战争所必须的资金和人力，连暗杀、破坏之类工作的会接手的样子。”

她亲眼见过太多的死亡。故乡的伙伴们，作为游击队员，用最差的装备去抵抗机械兵。被借给犯罪组织特工们，作为和理想相去甚远的犯罪分子被人轻蔑着死去。还有，那些被人要求杀死的，她的目标们。

背衬着火焰，爱丽丝作出了肯定的回答，平静地语气附带着肃静的力量。

心被这双嘴唇所吸引了，好想相信她的话。尽管可能她只是一时间陶醉于眼下的状况。但在这个阳光无法照射到的地方，漏进了一缕光芒的话，只有此时此刻，感觉为了无聊的事情搭上性命也无妨了。

“要跳车了。”

她的宣言盖过风与火焰的呼啸声……

尤琴绝对也会让黑色的机械兵轰炸她们的车厢。在这之前，必须要逃走。从高速飞驰的车厢里跳下的话，肯定无法四肢健全了吧。

“跳车的话会受伤的噢！”

“没关系，我的说，相信我吧。”

为了不令谎言暴露，她把爱丽丝的头揽到怀里，紧紧抱住。

“闭上眼睛……马上就好了。”

一块画着离地面五十米间距的标识牌，在眼睛里留下残影后，飞快地消失了。

“屏住呼吸，数到三我就跳车。”

如果摔断腿，她们就没办法逃跑了吧。那么手呢？反正没有可以用的武器。

“……三”

弗莉达斩断了迷惑似的，开始了倒数。爱丽丝紧紧地抱着她。她的肩膀正在发抖，在她背上来回轻抚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二”

她也闭上了眼睛。渐渐感到车厢行驶中的微小摇动也微妙的越变越大。“一”屏住呼吸。放松全身，跳了出去。

时间静止了，脑袋里浮现出刚刚听爱丽丝说过的回答。

“有意义。我们的出生都是有意义的，所以我们的死亡也是绝对有意义的。……虽然临死之前可能会说‘事到如今就这样吧’但是，绝对不会白白死去的。”

带着一点点骄傲，弗莉达告诉“伪人格”，那些残渣都曾经是她自身的记忆。

有人能堂堂正正地说出这些游离甚至脱离于世间的话，在这世界的角落里有一个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后背受到了重重的撞击。

但不是预想中的堕落冲击，只能算是粗暴的着地。

睁开眼睛，弗莉达发现自己浮在空中。正怀疑空气是不是变得银亮闪烁的时候，眼前现出一对金属眼球。

“谢谢您。”

怀里抱着的爱丽丝表示了感谢。

“不客气。”

记得有听过这个声音。

身体感觉到了金属手臂的强大腕力，弗莉达倒吸一口气。跳车前，车厢确实没有第三个人。

“……光学……迷彩？”

“弗莉达小姐，您的回答完全正确。……真是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见面了。”

搜查官马克·希拉卡乌说道，他怀里还抱着弗莉达和爱丽丝。

Freda—13

“怎么办哪？又有一台过来了。”

弗莉达开口说道，活像被马克的双手保护着的浪漫公主。又有其他机械兵正向着她们接近中。

“请不必担心。”

放下她们的同时，搜查官的身影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告，巨大的声响贯穿鼓膜的同时，机械兵从侧面被打飞了。

弗莉达不寒而栗，幸好马克现在不是她的敌人，谢天谢地。

——透过型光学迷彩。是让身体变成可见光可穿透的体质，成为“透明”状态的装备。机械兵只会把识别精度低下的目标当成传感器的噪点处理，它们是不会开枪射击可疑噪点的。这个特性之所以成为它们的基本规格，是因为在它们还是警备人偶的时代，需要应对制造商责任法和保障顾客的安全。她们眼前的机械兵，也肯定将透明化的义体人看成了噪点。

隐去身形，不露出任何破绽地逼近至计算好的位置，发起近身肉搏战。对于没有“哐”一下击打攻击力的机械兵来说，他可能是最难缠的敌人了。

为压制人类所设计的，身长三米的力量象征，被看不见的破坏者随意摆布着。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十二毫米机枪的枪身被折断了。

——当。

强有力的脚步声之后，声音完全地消失了。失去目标的机械兵呆立在原地，进退维谷。

弗莉达却能推断出马克现在的位置。

没错，在上面！

就在那一瞬间，杀人人形的头部好像吃了一记飞踢，瘪进一块。摄像头眼睛被踢得粉碎。它没有被冲击所摧毁，而是缓慢地往后倒去。他接着补刀，一个下段回旋踢扫向了钢铁的右膝盖。接受过高难度训练的弗莉达能够推测出透明的义体者那一个接一个的动作。他用脚踵踩裂了它的后脑勺，这是给倒地的机械兵的最后一击。

“…………一面倒呀。”

“这样评论救命恩人，还真是意外。”

传来了他的声音。

紧接着流线型的白银色轮廓又现身了。防护双拳的保护装置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收进了手臂的装甲。

“我们先追上前面的人吧。不过至于弗莉达，看来之后要和你好好谈谈。”

“遗憾的是，要逮捕我的话，你的证据不充足哟。那把手枪是我从地上捡到的。”

确定他拿出不证物来，她冷笑了。那把手枪早就被黑色机械兵给烧毁了。橘黄色的火炎映照在他的装甲上，马克用机械声音说道。

“等这事情了结了，我们再见面吧。”

这个搜查官肯定会向星际警察的分局查询她的资料信息。在调查结果传回来之前的九十天内，弗莉达必须得逃离这个星球。

拔枪救起爱丽丝的那刻起，就明白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和解纪念日那天，在对爱丽丝下不了手以后，她一直处于剪不断理还乱的状态。

弗莉达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失去武器，空空如也的双手。自己惯有的腔调走调后，真是没一件省心事儿。

Alice—14

“都是因为你，尤琴他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一赶上大部队，人们就对弗莉达这样说。

“没事的。他那么健壮，肯定不一会儿就会露脸了。”

爱丽丝说到。

“不要说随随便便的话！你总说轻浮的话。”

这次有十人遇害，不安和惶恐使得人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爱丽丝话被打了岔，最终她只能继续忍受。

说到痛苦，大家每一个人都担负着。尽管如此，没有人知道如何治愈它。

人们聚集在昏暗歪斜的地下道里，“东边”和“西边”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已经无法修好，两边彻底分裂了。

由于缺少了尤琴，“东边”失去了领导人，东边的人们自觉低人一等。而“西边”则决定无视他们的存在。

“要不是有人泄露我们的情况，海盗怎么会等着伏击我们啊！最可疑的人，是从‘外面来的’你了！”

就连根本不认识她的人们，也全都认为“弗莉达很可疑”。

同居人的确既没有加入“西边”的阵营也没有加入“东边”的圈子。算是自己落下了这个遭受怀疑的口实。但是这个混杂了警官、政治家、学生、工人的上百人团体里，明明有这么多人，大家却以暧昧含糊的依据来责难弗莉达。与其弄清悲剧的原因，还不如找个合适的替罪羊的感觉。

即便如此，站在由数十个置于地面的照明灯所圈起的临时被告席上，被强光炙烤着的少女始终表现出威风凛凛的样子。

“有人想得到去世代宇宙船上取武器，海盗他们也就会预想得到。中了埋伏只能说明敌人比你们更胜一筹。”

弗莉达嘲笑着亢奋的人们。吵吵嚷嚷地摇动着影子，透出的灯光里浮现出人们愤怒扭曲的脸庞。

“对了！是这个女人。”

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刚愎固执的男人叫了起来。

“虽然没有戴着这玩意儿，头发的发型和颜色也不一样，但是确定就是这个女人！半夜走在什么都没有的路上，一直走向旧市街的车马道那里。一直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啊。”

一听到旧市街，大家紧张起来。连爱克帕特的小孩都知道，“倾斜都市”里经常有逃犯躲藏。而在场的警官们都是这方面的行家。

“你混进学校里，到底有什么企图？”

人们的气焰嚣张起来，只是身处于此也觉得恐怖。

“戴着这种奇怪的玩意儿，所以完完全全被骗过去了！”

他大步走近，沾满灰尘的乌黑脏手粗暴地伸出，去抓取她的眼镜。

下一秒钟，手臂被拧住的男人发出了惨叫声。他的骨头被拧得嘎吱嘎吱响，而弗莉达则面无表情的，从抽搐的手中取回了眼镜。

“……别用脏兮兮的手摸它。”

在爱丽丝看起来，弗莉达只是轻轻地动了动手臂。可是那个男人，却仿佛被暴风刮得东倒西歪似的，脚底下踉踉跄跄。快要跌倒的时候，一直静观情况变化的马克上前扶住了他。

“快住手。”

听到这个声音后，大家让出了一条道。西蒙的手臂受伤了。衣服的袖管被卷起，手臂贴着肤色的再生创可贴。

西蒙看上起脸色苍白，他回应大家道：

“弗莉达·坎贝尔。我们都无法相信你。但是我们也不能仅仅以可疑为由，拘禁可能是无罪的人。所以我向大家提议，在这里和你做个分别。”

听众们安心地长呼一口气。

“总之，就是被放逐了。”

“你们这么想，我也无所谓。”

从包围弗莉达的圆圈外面，传来有如悲鸣一般的抗议之声。

“哥哥，你到底是准备干什么啊！？干这种事情真是令人羞耻。”

蕾切尔的控诉聚集了半数以上的目光。朋友的话语，让爱丽丝感到欣慰。

“还以为只有拉威尔家的人才明白‘我们’的想法。”

人墙里面，冷不防冒出一句牢骚话。

“‘我们’到底是哪些人？请你明明白白的说来听听。”

“只要没有外人，我们就不用互相猜忌了。你明白吗？蕾切尔。这是为了‘全体的意见’而举行投票的决定。”

“我反对！这种事情关系到爱克帕特市民的品格。”

教育委员理事多米尼克摇晃着肚皮，连日的粗茶淡饭令他的裤腰带变得松垮垮。但是在地下行军的时候，他已被大家判定成不可信赖的人，所以谁都没有回头看他一下。

爱丽丝现在也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所以把心一横，鼓起勇气说。

“为什么大家做这么过分的时候啊？弗莉达一个人的话，她又不认识路，外面又有海盗……”

突然而来撞击力，令她的视线向前一冲，差点摔了个脸朝地。直到四肢着地的手掌和膝盖传来阵阵疼痛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被人从背后撞飞了。

“你不是说不要和海盗打仗，和他们谈谈就能解决问题的吗？有什么不满的话，你和那边的间谍一起离开不就好了。”

有人纷纷阴险地笑话茫然无措的爱丽丝。不止有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十人个？搞不明白了。

“……开始投票吧。大家，请闭上眼睛。赞成弗莉达·坎贝尔离开的人请举起手。可以吧。”

神色严肃的西蒙，低下了头。

爱丽丝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紧紧地闭上眼睛，右手用力抓住了自己的左手腕。因为她觉得这样子做，手就不会被别人给拽起来。

“那么，睁开眼睛吧。”

爱丽丝祈祷着睁开眼睛，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她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西蒙的照明灯光下面，是一大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手臂树林。除去爱丽丝、蕾切尔还有多米尼克，剩下的九十多人全部举手赞成放逐弗莉达。

“反对三票。”

西蒙的声音里面，听不出任何情感。爱丽丝全身发软，快站不住了。而多米尼克，因为发现没有赞同自己的人，吃惊的下巴快掉下来了。

“真遗憾。”

事情成都这样了，弗莉达却一如既往地冷静淡定。

“差不多到极限了呢。”

挤过警官们蓝色的制服人墙，慈善家艾路恩斯特·鲁萨乔站到了她的身边。

“不用投票，我也离开吧。这种形势下，我也是多余的人吧。”

直视着艾路恩斯特的政治家西蒙·拉威尔说到。

“对不住了。我必须站在他们前头，带他们向前走。”

“没关系，我并不是针对你的。”

他们依依不舍地握了握手。

“看来，我这个‘外人’也不能呆在这里了。”

而后，马克向着流放者那一边跨了一步。

“等等！”

“群众”里的某处传出了一声。

“你可不一样。你作为警官，有保护我们的义务！”

匿名的“民意”从黑暗中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权利。听见身边的人这样说，就顺势肯定之，以便进一步的升级要求。比起一个人，两个人则显得加倍的正确。三个人的话，甚至是十个人就更加正确。我们要“群体的正义”，无数张嘴巴开口要求着，在吃干抹净之前，坚决咬住不松口。

爱丽丝静静地注视着人们扭曲的表情。她觉得为了以后还能说出喜欢他们的话，现在她必须直面他们。

“……不能和我们一起走了吗？”

西蒙悠悠地轻声说。这五天来，他好像老了二十岁，额头上深深地刻上了苦恼的皱纹。

“明白了。这样就结束吧。虽然很遗憾，但是我会告诉你们出去的路，后面开始，请你们自己加油活下去。”

西蒙沙哑的声音回响在地下道里。

和弗莉达对上了视线。这个与爱丽丝一起生活了一个月多的少女，朝着她微笑了。又是用读不出情感的眼神。

然后，大家打算拾起地上的照明灯继续前进。

“最后再提一个提案行吗？”

艾路恩斯特说。领导人西蒙默许了。

“爱丽丝·马克布莱特怎么样呢？她对你们来说也是多余的吧？”

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提起自己的名字。

“是的，我来决定下规则。这次举手有点困难吧。今后愿意和爱丽丝一起走的人请举手。如果觉得一起举手很不安的话，就那样子不动就行了。”

“您还真瞧不起我们啊。”

高傲的大小姐顶撞起慈善家的提案。

“开始了，那么，闭起眼睛。审判的时间到了。”

“啪”，他打了一个冷冰冰的响指作为信号。

看到蕾切尔的手慢慢举了起来。爱丽丝才发现自己忘记闭上了眼睛。

现在，她正在接受审判。这样一想，心脏快从胸口跳出来了。

弗莉达用一只手遮住脸，翘起嘴角正在憋笑。

有几只“想和她一起“的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去。

忘记了是否在呼吸还是一直屏住了气。爱丽丝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属于这个以世代宇宙船为目标的集团。尽管如此，她也想知道，对于大家来说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直美的手垂在裙子前，紧紧的捏在一起。多米尼克刚刚动了下肩膀就偷偷眯缝着眼睛确认起周围的动向，然后环抱双臂，表示放逐她也是不得已的。西蒙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天。

然后等待时间结束了，最后举起的手，只有蕾切尔的那一只。

“直美！！哥哥！！”

悲痛的叫声在地下道理回响。

“弗莉达那个时候说的话，我总算明白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付出代价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直美甩出了正确言论和当场的感受。

感觉胃那里好难受，爱丽丝用手捂住了肚子。

“说起来，爱丽丝的双亲，两个人都是从外地来的。”

后面有人说到。人们互相间确认着说，我们没有做错。

“为什么，你要做这样残忍的事情啊？你到蕾切伊娜才不到一个月，既不知道爱丽丝的事情也不知道大家的事情！”

“因为我看到她对你们来说是伤脑筋的存在，所以只是推荐你们‘那就丢了吧’。可能对你来说，她是个破旧的小玩偶，就算知道是垃圾也舍不得丢吧。”

“咚”一下深闷的声响。大小姐把手里的照明灯丢向了艾路恩斯特。

“再说一遍试试！你把我的朋友当傻瓜看了啊！？”

她的脸颊，被怒火烧得通红。朋友为了有点迟钝的她发火了。

“住手！蕾切尔”

西蒙大喝一声。

丧失了一直守护着的理性似的，蕾切尔一把推开了哥哥的胸膛。第一次看见，拉威尔家的大小姐哭了。

再也没有人吱声。

“没事的。”

她伸手覆上蕾切尔颤抖着的后背。好像怜惜着朋友比想象中还要娇小的后背。

“我离开。”

虽然被大家抛弃了，但爱丽丝的心中却不可思议的平静安稳。

志愿者们肩负着帮助市民们的责任。她本来也有同样的责任。

爱丽丝为了自己坚信的“正确”而放弃了这份责任。当然会被大家气愤。她没有因为大多数人觉得这是个不合情理的错误而改变想法。所以无法一起走下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能会变成最后的离别，所以想笑着与他们分别。

“有弗莉达在，还有马克先生，完全不要紧的。”

把西蒙、直美、还有留在这里的大家刻进眼睛和脑海里。

“还有我呢。”

艾路恩斯特被蕾切尔以愤怒的神色瞪了一眼后，不再出声了。

“绝对会再见的。”

“是的呢。”

蕾奇尔的脸上勉强地挂着笑颜。两颊绷得紧紧的，用手指头一戳，眼泪就会掉下来的感觉。

Alice—15

随后，爱丽丝们照着指示从出口上到“倾斜都市”，等待着他们的是耀眼夺目的太阳和宏大雄伟的蓝天。

“距离山顶，还得爬上两千米的样子呢。”

弗莉达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严厉了。

一直都呆在黑暗地道里的关系，一切看上去都是崭新的。受到光线的刺激，眼睛虽然有点睁不开，但是看得到的东西，统统都在闪耀。

眼前的故乡，被海盗镇压占领了。世代宇宙船的影子落在了政府行政区上，那里一片焦黑，肯定发生过火灾。有七根好似巨大建筑物的东西，笔直地插在街道上。它们的上端忽亮忽灭着红色和绿色的灯光。

眼下的坡道与小胡同里，为了杀死人类而存在的机械兵，正在来回走动。大家明明没有干什么坏事，却成了遇害者。他们肯定一个个都有想守护的东西，拥有各种回忆，以及对将来的期望。

虽然感到悲痛心碎，但是清透的蓝天和赤褐色的地平线无限地延伸，直到尽头。

山顶刮下萧瑟的寒风，天上的云朵随风飘荡。一栋被烧得焦黑的白色高层建筑冒着黑烟，躲在云朵的影子里。这栋失过火的大楼就是东大门的管道大楼。在两楼，有一间从蕾切伊娜收获第一批小麦以来营业至今的面包店。直美的父亲，平日里都在那里烤制面包。

“已经不用再勉强微笑了。”

弗莉达对她说。

一直憋在心头的情感，化为泪水一下子涌出双眼。爱丽丝全身发软，蹲了下来。抽泣着吸鼻水的时候，冰冷的空气灌进嘴巴里，打嗝打个不停。

不知道眼泪是为了谁而流的？只是，好久没有这样子不用强忍，哭个痛快了。爱丽丝的心中涌现出必须要为了这个城市做点什么的渴望，她曾经声称自己最喜欢这个城市。

可是不可理喻的现实夺走了大家无可替代的东西，对此，除了哭泣，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第一卷 第三章 倾斜都市

Citizen

海盗占领爱克帕特后的第五天，下午一点三十二分。 致使勇敢的面包师们不幸丧命的悲剧已过去四天。在东大门管道大楼的一间屋子里。

刺眼阳光照进窗户，横躺在床上的老姑娘闭上了眼睛。

数十个熟人以性命为代价让玛格丽特·拉伊霍鲁特保住了一条命。

“窗户要拉上窗帘吗？”

在床边检查点滴台的急救员对她说。

“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虽然喉咙里卡着痰，但是目前对她来说，这种苦痛算不了什么。枯枝一般的手指再一次紧紧抓住了年轻急救员的手腕。

“你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啊，你们到底有多少人被海盗给杀死了！”

老姑娘歪斜的脸上布满皱纹、老泪纵横，嘴里喷着唾沫喋喋不休。

“你明白吗！艾瑞克是个顽固的人。说话唠叨，溺爱女儿，做的甜甜圈又甜得要命。……艾瑞克他不能为了我这样的人死掉啊，他还有芙劳拉和直美她们啊。”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了。只要一闭上眼睛，那天的机枪声就萦绕敲打起她的鼓膜。玛格丽特哽咽了，双手覆上了脸面。

同一时间，管控主任皮埃尔·阿尔玛一边揉着疲惫模糊的双眼一边继续监视海盗的动向。因为换班人员不在宇宙港内，所以这六天来，皮埃尔总共才睡了5小时。

昏暗的管控室，令人昏昏欲睡。但是，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破坏了降落单元，高度降至两百公里的海盗们。虽然使命感也好，责任感也好，都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一百四十多名管控人员全部牢牢地团结在一起。

“皮埃尔，你该休息一下了。”

桃乐丝关心地说。

身为通信主任的她，在皮埃尔小睡的时候也能暂时顶替他一下。游动无线放送出现后，海盗加强了对无线通讯的干扰，所以除了军方的定期联络以外，几乎收不到其他的通讯了。

陆军和宇宙军除了包围爱克帕特和海盗船以外，想不出其他办法了。如果只是干掉机械兵的话倒也不难。皮埃尔他们用一般线路接入市内还在运作的有线网络收集情报。两百万市民提供的情报使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机械兵的部署位置。

“你那边没问题吗？”

“嗯。三分钟后是宇宙军的定时联络。再联系上陆军的话，之后会有五十分钟左右的空闲。”

迟迟不进行攻击的原因是忌惮于停留在轨道上的海盗船。蕾切伊娜的宇宙军所配置的四十艘舰船，全部都是充其量只能在星系圈内进行巡逻的小型船只。论舰船性能的话，伪装成货船的恒星际海盗船远远比他们精良优越的多。

考虑到还可能潜藏有海盗的增援。他们无法随随便便地与海盗一决生死。就算击毁了四艘海盗船，如果宇宙军遭到毁灭性打击的话，海盗的增援就能毫无忌惮的，将蕾切伊娜掠夺一空了吧。因为其他星球赶来的救援，最快的也要等上八十多天才行。

全体人员的监控屏幕上，重播着宇宙军第四舰队的司令托尼·维卡斯中将通过加密线路传来的通讯。

“我们继续在宇宙港轨道上防御待命。”

回过头，宇宙港管控室室长盖瑞·奥普莱恩将帽子深深地往下压了压。作为宇宙出身的老手，他应该很能理解宇宙军他们行走于利刃上的困难立场吧。

“我们没打算就这样静观事态的动向，……但至少如果能联系上政府的话。”

宇宙军中将的声音已经隐藏不了他的疲惫。军队的主要人物们，几乎都在爱克帕特。根据市民们在网络上发布的情报，政府议会、官厅建筑都被海盗船的攻击彻底破坏了。恐怕他们都已经遇难了。

桃乐丝的控制板面上又亮起了红灯。这回是陆军的联络。北蕾切伊娜第二军司令皮特·伯休的话语如同钢枪一样简练。

“陆军包围爱克帕特之后的计划，现在还未确定。为了能够发出协助请求，请确保我们与宇宙军之间的联络。”

桃乐丝叹了口气，用手捂住了脸。皮埃尔躺在地上，卷进保温毯里。他对泪眼婆娑的她说：

“晚安，明天肯定能见到你那圆滚滚的胖小子的。”

“啊呀，等回去一看，我家的孩子说不定瘦得换了一个人似的，变成帅哥了呢。”

Alice—1

对于住在新市街的爱丽丝他们来说，“倾斜都市”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它是每天必见的风景，是矗立在眼前的历史，是拥有众多令人意外的未知之谜的地方。“……我好像不记得有来过这个地方呢。”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风景似的，爱丽丝歪过脑袋。觉得是被母亲牵着手的时候，记不太清了。这个废墟在世代宇宙船着陆以后的两个世纪里，一直都是蕾切伊娜的首都。徒步游览的话，这里实在太大。平均三十度的地面倾斜度，对她来说挺够呛，所以她也应该没有去过设有自动步道的观光路线。

一上到旧市街，马克就离开了。之后，弗莉达也跑没影了。艾路恩斯特为了找洗手间，闪了一栋倾斜的建筑物里。因为觉得原地傻等男生解手有点奇怪，她便在不会迷路的范围里，展开了一场小小的探险。读一读贴在古老的石碑上的路牌，上面写着拉·普埃西街。在她上学路上，也有一条相同名字的马路，所以感到有点儿开心。倾斜的大道两旁，整齐地排列着粗壮的枯木。攀着栏杆，爬上陡峭的斜坡。 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孤独地傲立于尽头，它的枝叶参天宛若一只擎天的巨手。

就算平地变成了斜坡，它也照样寻求着阳光。好像勾起手臂秀肌肉似的，弯曲地生长它那粗壮的树干。叉开的根须扎进不安定的地面里，四处隆起，盘根错节。伸出手触摸粗糙干裂，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树皮，抬头仰望，上面是一个金黄残叶的漩涡。

即使街道整个都被废弃了，这颗银杏树却留了下来。周围无论如何改变，它都仰天无愧的存活至今。

爱丽丝的心中升起了一个无私的心愿。即便被当做是多管闲事也好，她也愿那些与之有缘的人们能够得到幸福。然而她是这样的弱小、不成熟。所以她渴求着无法撼动的根基、结实可靠的躯干、智慧与经验。不知自己是否能够求得这些，她变得有点不安。

风起叶落，叶子莎莎地飞泻而下，趁着旋风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后又卷了回来。恰似金色的大海。

“…….太棒了。太棒了……太漂亮了。”

回头再看到的是蓝到忧郁的秋季天空。慈母一般的世代宇宙船舒展开阴影，犹如抚慰爱子的黝黑手指，落在山脚下尖塔林立的街道上。

她只是心无旁骛地俯视着这片绝景。忽然间，爱丽丝与她正在寻求的答案相遇了。

向着未来，迈出一步。

她的祖先们来到蕾切伊娜殖民前，从地球出发寄身于世代宇宙船，经历了四百年的长途旅行。

开拓者们追寻着自己的目标，开始了漫长危险的航海。万一无法在这里使自己坚信的东西变得具有说服力，在这里不行的话，那么她也不得不踏上旅程。虽然离开充满回忆的家令她感到寂寞，但是她最担心的是那种害怕不安到想哭的感觉。

“什么呀…….这个，虽然这样问你感觉有点失礼……这不是完全振作起来了吗？”

“是的。”

爱丽丝为了不让艾路恩斯特担心，撒了个谎。她一直是这样子，独自忍受，战胜痛苦。

太阳落山，夜晚来了。弗莉达和马克都还没有回来。星光从窗户里透了进来，她与弗莉达约好在一间面朝大街的连体公寓里面汇合。

“虽然目前是这种状况，但是一定会好起来的。长夜之后，早晨就会到来，谁也没办法阻止得了。”

把照明灯的光亮调至最弱，以免被外面发现。淡淡的阴影浮现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这个房间往昔是一个开放式厨房餐厅。可能街道倾斜后，致使地面开裂了，裂缝里长出的小草已经枯萎。土黄色的茎秆在照明灯的照射下透出金黄颜色，像极了熠熠生辉的宝石工艺品。

“你可真坚强。”

从窗外漏进的强光照在艾路恩斯特身上。据他说，海盗船为了威慑并且“随时袭击城市”，正在用探照灯来回探照街道。

“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关系，就跟直美说的那样。干了想干的事情，然后对此负责是天经地义的。”

搁在倾斜地面上的背包，正在极其缓慢地滑向玄关。爱丽丝抓起它，拉回自己的身边。

“很感激你能这么说……实际上，一直想这样子和你两个人独处了。”

艾路恩斯特，没头没脑地丢出一句。

手无足措的爱丽丝向后挪去，裙子摩擦着地面，发出飒飒的声音。

“不是啦，开玩笑的，安心地坐过来吧。”

最初看到照片的时候，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张脸“挺帅的”，而现在他就自己在身边。

在地下的时候，如果不打灯光，根本看不清别人的脸，为了紧跟上大家所以只往前面看。那时候她们是一众朝着目的地，目不斜视向前迈进的人群。才没有像这样子被人紧紧盯着看的时候。

发觉现在是两人独处后，她开始紧张起来。虽然自己的制服和鞋子上落满灰尘，但是她害羞到不行。不对，当前这情况应该是，或者说肯定是危险的状况，不是考虑害羞不害羞的时候了。

“弗莉达她好慢呀。”

发现爱丽丝对自己警戒起来，慈善家很受伤的样子。他的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抓出一只手掌大小的袋子，然后把它拆开。

“吃了五天应急粮早就吃腻了吧。看，我兜里有一块松糕。”

香甜的气味悠悠地拨弄着对食物变得极为敏感的鼻子。

“这块松糕，总能让我们好好谈谈了吧？”

爱丽丝滴溜溜地上下来回地打量深邃的黑眼睛与圆圆的小点心。

“你就相信我吧。我还是个全宇宙都知晓的“善人”来着。”

“….你该不是认为，用一块小点心就能钓我上钩的吧。”

“不用担心。我经常去难民营或者闹饥荒的星球，所以习惯在口袋里放点分个小孩子的点心。”

——结果，这段对话三分钟就结束了。

“好吃吗？”

“好吃。”

爱丽丝把咖啡色的点心掰成两瓣，自己只吃了一半。另一半塞进了背包的口袋，留给弗莉达吃。

“你还真是很容易就上当的类型呢。”

艾路恩斯特探出上半身，在她耳朵边轻声说。

“……果，果果果果果然，还是还给你！！”

见到爱丽丝吓了一大跳，艾路恩斯特眯着眼睛笑起来。

真是个坏心眼的人，爱丽丝心想。难为情到脑袋快要爆炸了。

“你都是个大人了，别再逗我玩了！”

“啊啊，抱歉抱歉。”

爱丽丝都生气了，他倒悠闲自在。

“你老是盯着前面看，再稍微顾及下周围不是更好吗？”

远处隐约传来狗的长啸声，波动着夜晚的深处。他一动不动地侧耳聆听。她很想问问他这个云游过众多的星球，深谙世道的人，是怎样看待她的。

“他们为什么会那么讨厌我啊？”

她不明白到底是不是因为她说“不应该去战斗”这句话。心里很想他回答说的确如此，这想法可能有点天真。

“被他们讨厌，我没有意见。但是，大家都是过着平凡日子的普通人，不是那种喊着打打杀杀的人，直到那天前，都是和我一样普通的人啊。”

“那是因为从他们的立场来看，一切都变得不普通不日常了。”

艾路恩斯特用低沉的声音说，他慎重地拣择了用词。

“你是以‘守护爱克帕特这个安全社会的学生’视线为出发点，想要去守护正义的吧？但是，什么是正义？这个定义是会随着情况改变而发生变化的。”

他说的话好像是在教理解能力很差的学生一样，这点和西蒙很相似。

“‘正义’什么肯定是更加抽象巨大的概念吧。如果它会随着小事情或者借着巧方便而改变其身的话，我觉得是很奇怪的。”

“完全的正义对我们来说是在无法掌控，所以不得不把它打成碎片，才不会被它牵着鼻子来回走。我认为这是我们从数千年的历史战争中学来的。”

爱丽丝还是坚信着自己的想法。但是在现实中，她成了孤家寡人。这样的话，是否应该折中想法呢，比起信念，更应该与眼前的大家搞好关系呢？

“虽然也有把个人与国家混在一起的问题，但是如果放弃自卫的话，就会失去全部。在地球时代，有过提倡非暴力不服从的伟人，他也不曾停止过用自己的双手来保护最重要的东西。”

“但是，我认为什么都‘没有改变’。我只是这样感觉，却无法证明它，而且觉得人类也是同样如此。”

可是慈善家，一脸严肃的断言道：

“你可以看看这个‘倾斜都市’。因为原来的平地变‘倾斜’了，所以人们就废弃了这个旧市街。西蒙他正在做点什么来恢复故乡的平衡。但是，爱丽丝。……你却说‘什么都没有改变，所以这样子就好’。这里的风景就是历史给出的答案。如果大家都和你一样的话，就算平地变斜了也不会在意，也没有必要再造一个新市街。但是啊，大家都不是你这样想的。”

爱丽丝喜欢白天看见的那棵，长在坡道上的银杏古树。然而被淡黄色落叶所覆盖的大道上，一间间住房都是被人们废弃后变成的废墟。

虽然不知为何，她懊悔地紧咬着牙关。

“我是个笨蛋呢。说起来，之前被弗莉达说‘会被大家抛弃的’，直美和西蒙也这样说。”

尽管如此，她还是坚信自己的信念。

注意到一股视线。慈善家正用热切的眼神望着她。

“今后，你会一直担负着这个疑惑走下去。……也不尽然，我个人倒是希望你像这样子怀有疑惑。”

他给人的感觉与弗莉达的不同，令她有一种被包容的安心感。如果她有哥哥的话肯定就是他这样的感觉。

“爱丽丝……突然想讲个故事，想听我说吗？”

不经意间，慈善家说道。她觉得他这是为了特意开导她，心里有点砰砰跳。坐直了身子，表现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在地球时代，也是属于古代历史了。有个叫高尔迪恩的城市的神殿里，有一根绳子打上了很复杂的结。传说谁能解开这个‘高尔迪恩之结’就能成为亚细亚的支配者，所以有很多人去挑战了，但是没人成功。”

他松了松领带。爱丽丝稍稍调亮了照明灯。瞥见了上上下下的喉结后，马上移开了视线。

“亚历山大大帝现身此地。他提起手中的利剑把那个绳结斩了个一刀两断。那肯定感觉很棒。在他之前，人们都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接着他停了下来。

“后来怎么样了呢？”

“手握利剑的大王使者们，为了找寻‘绳结’四处游荡，天下变得动荡不安。”

他嘴角上扬，带着讽刺意味，然而他试图隐藏的，无论是寂寥还是痛苦，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都昭然可见。

“……但是，是否只能用这个方法解开高尔迪恩之结了吗？此外，虽然不可思议，但是实际上这个‘不得不解开的’的结子，在人们眼里就是个‘我来解给你们看看’的东西……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

既然他的伤口被自己看到了，她认为得为他做点什么。

“万一，被我找到了‘绳结’并且解开了它，会使谁变得幸福吗？”

短暂的微笑在艾路恩斯特的嘴角边一闪而过。爱丽丝觉得他也期待着这个答案。“我也不知道。但是绳结从来都在那里。最重要的是你找到的是‘什么样的绳结’然后‘怎样解开它’而已。”

而后，慈善家的话讲完了。之后的空白必须要由她自己的行动来填补了。倾斜的窗户外面，星星在夜空里闪烁。

Freda—2

太阳下山了。在一条衰败的小道上，一间房屋的门口被瓦砾给埋上了，弗莉达就从窗口翻了进去。

手撑上窗台，身子滑进了快要坍塌的房子里。

“还真是被毁得彻彻底底呀。”

本地组织的某个角落，几乎被彻底地毁坏，重新变成空地了。外面的街上也躺着几具面熟的尸体。那不是机械兵的杀人手法。碎纸机也不会自己把塞入的纸片钉到墙上，或者重新给拉出来，所以是海盗们自己下到这儿来了。

弗莉达打着微弱的灯光，谨慎地走在沾满干枯血迹而变得黑乎乎的地板上。看来海盗试图以严刑拷打来查问出“约翰逊”的下落，四处都留下了暴行的痕迹，只能用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来形容了。万幸现在是寒冷季节。尸体都被冻上了，至少不会有腐臭味儿。

他们在打碎的暗门里头，留下了一个用尸体做成的恶趣味“艺术品”。大约觉得这间房间的地面平整，用来放作品正好。因为袭击城市的主角是机械兵，海盗们好像不杀点人就手痒痒得受不了了。

踢倒用能坐下二十人的桌子做成的临时手术台，用鞋尖蹭掉结了冰的血迹，启动隐藏在地板镶板上的操作板。如果没人告知的话，这种简单的伪装似乎不会被人发现。

“欢迎，外面已经静下来了吧。”

一下到通讯室里，“约翰逊”的立体影像就浮现出来了。灯光打开了。只有这里，什么都没变。

“嗯，可安静了。你的部下们，全部什么都说不了了。”

有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在她心中点起一簇小小的火焰。“约翰逊” 严密的监视着这里，为了等她一到就马上能给与回应。他看着自己的部下们被残忍的杀死。

“我需要武器。‘约翰逊’告诉我保管处。”

“从附近的尸体上取吧，他们已经用不着了。”

“别开玩笑了。你现在手上能走的棋子机只剩下我了。你还装什么腔调？摆什么架子？”

眼下不玩什么手段策略了，一堆脸熟的恶趣味尸体，令她焦躁不安。

“海盗的背后有‘阿乌古斯特’撑腰。记住，事态牵涉到范围比你想象的要大的多。”

“阿乌古斯特”是敌对集团里的干部。她一点也不惊讶。海盗必然会与犯罪组织有瓜葛。为了袭击商船船队，海盗必须事先取得航行的时刻表呀，详细的航路呀还有护卫的规模等，然而海盗自己却没有像样的情报收集能力。所以，像弗莉达所属的犯罪组织都会贩卖情报给他们，而相应的，为了得到情报海盗则会充当起解决组织纠纷事务的打手。

“事态是大是小现在有什么关系吗？还要等上八十多天才会有人赶来救援。”

“你误会什么了吧，你应该做的事情，既不是报仇也不是解放城市。”

“约翰逊”任由手下的本地组织被全面消灭，他根本没有去在意。

“那你说应该干什么？”

“我觉得你已经察觉到这个答案了。”

比机器还冷血的人说到。苍白的立体影像对着她，咧开嘴做出在笑的样子。

肯定是弗莉达麻痹大意了吧。“大空洞”里的机械兵做出的怪异举动，这么简单的事情，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约翰逊’能和你进行无时滞对话说明现在你就在这个星球上……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组织的干部会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这里有值得你这么做的东西吧。”

“绞尽脑汁想想吧。”

“最开始在宇宙港的时候，你没有给我准备任何照片资料吧。是为了防止情报流失？还真是随随便便啊。”

“绞尽脑汁想想吧。”

她开始觉察到自从来到这个星球，一直让她感到不爽的各种事情全都隐藏有意图。

“把我叫到这种乡下来的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吧？”

“你这边的事情都没关系。你也只不过是个配角。是的，所有一切的中心是——”

“……爱丽丝吧”

不知为何，口中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如同被寒风刮过似的。

那一瞬间，男人扭曲的冰冷轮廓所现出的表情，看上去是货真价实的“微笑”，第一次看到他做出这种表情。

“没错。星际经济的霸者，鲁萨乔家的继承人——。爱丽丝·马克布莱特·鲁萨乔。”

冷血汉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细，他犹如吟唱一般说道。

“弗莉达。老休伯特今年二百五十岁了。他已经到了极限，马上就会死掉。

但是，他向来不信任自己家族的人们，几乎到了“想要赶尽杀绝”的程度。有可能成为继承人的只有维多利亚一个人。但是，更名为艾露撒·马克布莱特的她也去世了。一年前，以遭遇事故这种不幸的形式。剩下的候补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姑娘，爱丽丝·马克布莱特——”。

“‘约翰逊’，你到底要让我干什么？是要我去保护公主什么的吗？

他薄薄的嘴唇回答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能给出的指令是，你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

内心最深处受到了剧烈的打击。她弯下身体，笑到停不下来，一直笑到内脏感觉被搅合成一团似的剧痛。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高兴怎么办？那算什么？”

如果不这样子就无法保持理智了吧，她嘲笑着，喉咙感觉要撕裂了，因为缺氧眼前开始天旋地转。

“约翰逊”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根本不是为了拯救她。“约翰逊”可不是怀有慈悲心的主儿。但是没有其他出路了。即便是被人下套利用，她也只能往里头钻了。

如果就这样回到埃里温的中转基地，弗莉达又会接到杀人命令。渺小聒噪的幽灵队伍里又将添加一个“伪人格”，而她的自我又得腾出一点地方来了吧。等到了某一天，她再不想不起自己叫弗莉达的时候，便会眼看自己的鲜血从枪击创口里喷涌而出，然后捂着破裂的内脏，哀嚎着死去。

“有这么奇怪吗？”

“当然奇怪了。爱丽丝、埃里温的游击队、你还有我，统统都很奇怪！”

弗莉达在这个城市，感受到了几分太阳底下的味道。以前，任何人都会在她眼中露出马脚，进而遭到她的鄙视，然而对于这个与她一起生活了一个多月的少女，令她除了“羡慕”以外，别无他想。一直注意着这个老好人，妒忌她、抛弃她、试图杀了她、最后甚至赌上性命去救她。经由多数表决，弗莉达被大家流放的时候，她以为再也不会活着见到她了，因为明摆着有人要她的命。因此，轮到爱丽丝也被流放的时候，她确确实实地感到了她们之间的纤细羁绊。她甚至梦想即使与爱丽丝分别了，在痛苦的时候，她也能成为一段美好回忆。有如戴上没有度数的眼镜，隔开伪人格和作为特工的她，就能看见“弗莉达的世界”了。

可是，她的本来面目，哪里是什么黑暗中的灯光，明明是一个点着了导火线的炸弹。“约翰逊”却说，把她高兴怎么办就怎办。这是为了日后好将老好人蒙在鼓里，从她身上巧取豪夺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财力和最万能的力量，而令弗莉达去将她捉在手心里。

明明之前还差点开枪打死她，如果爱丽丝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会怎样看待她呢？想到这儿，心快被撕碎了。回想起与她一同生活的七十多个日子。仅在五天前的和解纪念日的时候，她还认为是段痛苦的记忆，然而现在却变成了一段难以忘怀的回忆。

“啊哈哈！啊，哈哈，咳，哈，喂……你们也一起笑呀！”

她怂恿起脑袋里的二十七的“伪人格”们。桃乐丝·李沛，你不是最喜欢看我痛苦吗？法米尔·哈基姆，这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恶梦吗？米卡·莱茵巴特，我不是一个只会憎恶人类的残次品来着吗？

弗莉达不容许自己哭泣，所以只能发笑。

在试管里诞生的弗莉达，没有对其倾注爱情的双亲。懂事以后，他们就通过芯片的记忆领域向她灌输陌生未知的“杀手的知识和经验”。自从九岁杀死第一个人以来，都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个人。她只不过是为了运用“伪人格”而整合了战斗与情报技术的平台而已。弗莉达是没有实体的影子，连到底是谁正沐浴在这昏暗的日光下，都无法知晓。正是因为判定她绝对会凋零堕落，“约翰逊”才会引诱她。这是何等的屈辱。但她却无法将他的手一把推开。

笑到力竭。如果手边有把手枪的话，弗莉达肯定会一枪把自己的脑袋打飞。然而她的右手空无一物。所以只能不停的笑。干脆让弗莉达·坎贝尔什么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然后一切都能了结了。这份愤怒也会随之消散，犹如回忆似的、只能感觉到悲伤的情绪，中途而废的想法，恋恋不舍情感，全部都烧成灰烬就好了

良久，发作终于止住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呜呜的风声。

“‘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呀？交给我处置了？”

身体轻的好像只剩下了骨头和皮肤。把蓬乱的头发往上拢住。

“‘约翰逊’。你打算背叛组织吗？还是打算利用那个姑娘离间我们埃里温特工与组织之间的关系？”

如果这是组织下达的指示的话，绝对不会是“随便你弗莉达怎么干”之类的暧昧的指示。这是“约翰逊”的个人决断。背叛组织就等于自杀。然后如果弗莉达帮他一起抬这轿子的话，她也会玩完的。

“至于我的意图，对你来说，不过是点小事儿吧？在你伸手所及之处就有着能动摇世界的财力。就凭这点，就足够了不是吗。”

“那孩子仰慕着我，要让她乖乖听话简单的很。”

爱丽丝是个“善人”。在这个世上善人是最脆弱的，专门被人吃干抹净的生物。

被海盗袭击的那天，弗莉达拉起爱丽丝的手，是打算让她看看自己生存过来的冰冷世界。之后在地下行走的六天里，爱丽丝始终相信着她，致使弗莉达反而被她给动摇了。而现在，涌动于暗处的卑劣小人，面对着她要求她成为他们的同伙。

坠向更深更冷的黑暗深渊——。但是弗莉达的道路，除了背叛她所属的特工组织以外，别无他路了。自己明明一心向往着光明，也明明知道无论在地底潜藏多久，都不能接近太阳的。

“那么，下决心吧，弗莉达。”

只是，为了能够逃脱身为特工所不可避免的命运，再多的脏活儿，她也愿意接手。

这份希望不会化为幻影的几率是万分之一，但也不是百分之零。

所以弗莉达，明知自己正在走向自我毁灭，也不惜与恶魔达成交易。

“真是绝妙的诱惑。‘约翰逊’”

Freda—3

夜越来越深。

轨道上打下的探照灯光，照得白色的云朵闪闪烁烁。灯光照射下的云朵，比夜空里的星星们都要明亮。

从云层间隙里漏下的干巴巴的光线，来回地舔舐着这个城市。仿佛是为了让这里的居民们知道他们是巨人脚下的小虫子一样的存在。

越来越沉寂。

她们挤在一张毯子里，爱丽丝她已经睡着了。她从不怀疑躺在自己身边的弗莉达。

“……唔嗯”

睡得迷迷糊糊的爱丽丝，窸窸窣窣地挨近她，把脸埋进她的怀里。柔软的头发和体温唤起了她的罪恶感。

“我可怕吗？爱丽丝。”

沙哑的喉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倾斜的房子里有两个善人在等她，迎接她归来的，是被掰开的半个小松糕。

喀嚓一口咬上去，松糕在口中碎开，香甜酥松具有情趣的小点心。可是怎么也咽不下去，才发觉自己嘴巴里干巴巴的。喝了口水壶里的水。却呛到了喉咙，不住的咳嗽。

把她从那片空虚里面给拖回来的，说不定就是这块松糕了。

手指头揪住弗莉达的领子，爱丽丝酣睡着。她用脏兮兮的手指梳理起少女的金色长发。

“已经平静下来了吗？”

房间对面的角落里传来了艾路恩斯特的声音。

“虽然对女性这么讲有点失礼，但是我和爱丽丝看到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好骇人呢。”

“……什么样子的表情？”

弗莉达用干涩的嗓音问道。那说不定是摘下所有的面具后，她自己的本来面目了。

“只是在一瞬间这么觉得的，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啊……看上去就好像是地狱里的亡者。”

听见啪一下的声响。艾路恩斯特打开了放在房间中央的照明灯。照明灯在寒碜的枯草边上发出朦胧微弱的光亮。

“你什么时候，和爱丽丝的关系好到光喊名字了？”

“别看我这样，姑且也算她的家人吧。”

艾路恩斯特说道。没想到鲁萨乔一族的人，就这么轻易的松口了，弗莉达觉得很扫兴。

“重大发言嘛。”

“……也是呢。”

艾路恩斯特低声呢喃。他用满是忧郁与苦恼的眼神看着爱丽丝。

“你知道这里会遭受袭击的吧？”

“虽然料到会变成这样，但是没想到这么快。我这次来，一半是为了见见爱丽丝，一半是来给维多利亚扫墓的。”

艾路恩斯特骨碌一下躺倒，背朝着她们。

“我们这代的鲁萨乔，大家都无法走出那个人的影子。虽然还没到去记恨爱丽丝，但就是有这么强烈。”

在弗莉达的所知范围内，他就算憎恨着爱丽丝的母亲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维多利亚她招来了这么多，来自家族成员的仇恨。

“听听爱丽丝讲她‘母亲’的事情，就会怀疑起她真的是我们知道的那个人吗。……她如果是那么令人愉快的人就好了。”

艾路恩斯特深叹一口气。在马克布莱特家生活的时候听到有关“爱丽丝的妈妈”的话与维多利亚的恶名之间，她也一样，无法填补上这个巨大的差距。

“你告诉她‘自己是谁’了吗？”

他看着天花板说。

她答不上话来。她轻易就能预想到如果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杀死爱丽丝你所筹划安排的。”的话，她会自责到什么地步。街上还燃着烟雾。直美失去了父亲。马克尝试联系的那些警察呀义体人啊，都不知道是死是活。那个老好人的反应，令弗莉达感到不安。任由她死去的话就麻烦大了。虽然对方是自己两次企图试射杀的人，这么想真是势利呀。

对此毫无所知，向来信任他人的少女。她的安稳无忧的睡脸就在眼前。

“你一戴上眼镜，表情就会变温柔呢。和爱丽丝在一起的时候，就愈发温柔了。”

“……胡说八道。我啊，就跟你看到的那样，是个幽灵。”

她取下戴着的眼镜，收进口袋里。她应该是更加冷酷的，即使牺牲掉爱丽丝也无动于衷的。

“那样的话，就是你变温柔了。”

无法反驳他的黑色眼睛。因为此时此刻，紧紧抱住自己的少女发出的睡眠呼吸声，哪里会使她觉得焦躁不安，反而让她感到心安气定。特工进行潜入工作的时候，为什么必定会被植入“伪人格”然后任务完成后再消除之呢？弗莉达现在完全搞明白了。

人是会变的。就好似把鸡蛋放入热水里煮，鸡蛋就会变成水煮蛋，人类无时不刻的受到周围的影响，再也变不回之前的那个自己。游击队的领导们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迫使特工们的脆弱心志去面对那些“伪人格”。因为他们是易耗品，变质的东西切下丢掉就可以了。

就如艾路恩斯特说的那样，弗莉达变了。只不过与爱丽丝一起过了七十天而已。

“……不是变得温柔了，只是腐败变质了。”

想开口说话的瞬间，她干咳起来，慌慌忙忙的偏过头，怕自己咳到爱丽丝脸上。已经难受的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了。

“真是个严厉的人呢，变得温柔就和伤口化脓一样吗？”

“更糟糕呢。既痛苦又难看，治也治不好，还会传染给其他人。”

恐怕“约翰逊”就是想要这样的效果，才没有把“伪人格”交给她。是打算把她变成套在爱丽丝身上的缰绳来使。为了把鲁萨乔的继承人放在在自己触手可得的地方。

还是干巴巴了无生气的好，还是怀着嫉妒愤怒的好。但事到如今就是想后悔，她也不知该如何抹掉，那个溜进内心角落里的少女身影了。

Alice—4

早上起来，天上阴沉沉的。高空中，仿佛是为了展现上空风速的快慢，深浅各异的暗灰色云朵乘着风向西奔流，压向地平线的尽头。

不知何时，睡在倾斜地板上的爱丽丝，滑落到墙壁边上。保温毯一层又一层地卷在爱丽丝身上。她双肘撑地，扭动着爬出被窝，毯子还卷在原地，有点开心。

冰冰冷的空气感觉很好，伸个大懒腰。脱下鞋，倒掉小石头。

走到玄关打开大门，弗莉达倚着倾斜的墙壁，正抬头望着蓝天和遮天蔽日的世代宇宙船。

“……睡相真差呢。”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

爱丽丝内疚起来。既然毯子都卷在她身上了，就表明弗莉达被她给踢了出去。

“着凉了吗？”

“和这没什么关系。”

弗莉达的头发泛着铮亮的金属光泽，发丝随着山上的风舞动飘荡。爱丽丝感到一阵凉意，她抱紧双臂。

从山脚下的新市街渐渐传来，听上去整齐划一的，沉重的打桩声响。路面微微震动，窗户的玻璃抖得哐哐响。

“是什么声音？”

“是机械兵，他们在上山。”

弗莉达立即回答道。爱丽丝心服口服。她觉得同居人藏在眼镜后面的瞳孔，能看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为什么特地跑到这里来呀？”

“这里有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要消灭的目标。”

弗莉达脸上浮现出无所畏惧的微笑。这个不祥的美丽少女，从来没有像今天早上这样子，看上去如此生动真实。

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赶上山顶绝路，变成瓮中之鳖。为什么海盗这么想杀人呢，爱丽丝不能理解。

“我们去救救他们吧。”

爱丽丝她也不知道上到那里后，自己能为大家做点什么事情，但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了。因为那里有最重要的朋友们。如果在这里止步不前，就只能自顾自逃跑了。

“会死的。”

弗莉达断言道。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虽然爱丽丝自己也觉得这算不上是个回答。但是弗莉达却好像同意了。

“好吧。虽然八字不硬的家伙肯定会死掉，但事到如今，这样再好不过了。”

弗莉达又若无其事的说着吓人的话。

弗莉达从停车场推来一辆电动摩托，爱丽丝走上前去。这车说是昨天找到的，车座旁边挂着一个细长的箱子。正在把箱子上的电线插上电动摩托的少女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对她解释说：“是镭射哦。”

铺着再生材料的大道，踏上去软绵绵的。这条大道通向她应该去向的地方。

“真过分啊，又要去战斗了吗。”

艾路恩斯特从对面的楼里跑了过来，一边还护着用发胶定好型的头发。

“我们去一下大家那里。说不定机械兵会通过这里的，请多加小心。”

他没有出言阻止。只是用昨晚那种深思熟虑的眼神看着她。

“只要战斗一开始，他们能做的只是拼命自保，没有余地来思考或者听你说话。现在就算你去了，也没有什么你能做的事情了吧。”

可能她在这个紧急事件中，还没有起到过任何作用。她已经反省了自己。但是如果不投身于这个瞬息万变的情况中，就连失败都做不到。

“光是思考是不会明白的，所以我想再一次考验下“自我”。昨天完不成的事情不能作为今天逃避的借口，否则就无法向前行进。”

一瞬间，不再抬头仰望的爱丽丝与黑发青年错开了视线。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说下去了，她笑了笑。慈善家也向她回以苦笑。

她跨上电动摩托，从后面紧紧抱住弗莉达。

“艾路恩斯特先生，请你也多多保重！”

然后，马达启动回转，载着两位少女的电动摩托出发上路了。突然加速让她差点摔下来，死命的抱紧了弗莉达的细腰。

“爱丽丝！”

听到呼喊，她回过头去。艾路恩斯特站在坡道中间，目送朝着遥远高处驶去的少女们。

“向前进吧！像你的祖先那样！最终，你只能这样做了。”

随后，弗莉达拐过一个弯道，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Alice—5

穿过薄薄的云雾，电动摩托一口气把她们送到了海拔两千米附近。

弗莉达说在这附近看到了信号灯的光亮。

挂上刹车的车身向侧面一歪，停止转动的车轮，在坡道上漂移着滑向黑色云雾的天盖。叫做惯性的无形大手用力把她推向弗莉达的后背。

“在死不掉的范围里，加油吧。”

翻身下车的爱丽丝，似乎看见她的两片浅桃色嘴唇不经意间露出了破绽。

她接着说：“去看看上面的情况。”电动摩托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她一直目送弗莉达驶到与天空相接的拐角处，然后才动身出发。尽管还不知道那边的人们，会不会接受爱丽丝。

暴露在风里，她的双手渐渐冻得不听使唤了。暗灰色的天空下，爱丽丝一边朝手上哈着热气，一边登上寒冷的阶梯。铺设在马路上的活性石材，老化后变成了咖啡色。龟裂的路面上，无法再生的部分则变成了白色。好像是在咖啡里倒入了牛奶的感觉。走在这个被历史所遗弃的废墟里，感觉时间的流逝变得混乱，回头望向山脚下的新市街。世代宇宙船的影子所化成的黑色的日晷指针，确确实实地落在死一般寂静的故乡上逆时针转动着。

在路边枯木的阴影里，摇摇晃晃地攀登冰冷陡峭的斜坡。一步又一步，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变得有点不安起来。

去往韦斯莱的上学路上，两旁的行道树树叶都变成了红叶，而将其吹散的寒风，在接近山顶的这里，简直就是场风暴，但是这也不足以阻止爱丽丝的脚步。就算是阴沉沉的天气，也比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道亮堂多了。

潮湿的大风吹得皮肤生疼，袭来的沙尘让她睁不开眼，她快撑不住了。只能时不时的从残垣断壁间逃入房屋的玄关里，裹上保温毯，等身子暖和些了，再走出来。

“以后，制服必须要做得更保暖才行！”

她要被冻僵了，受不了了，索性唱起了歌儿。顾不上跑不跑调子，只为了提提精神。

从韦斯莱的校歌、记得住的流行歌曲、童谣一直唱到蕾切伊娜的国歌。

“有人在吗！！”

她没有弗莉达那样敏锐的视力，在这个无人居住，混杂着纷乱阴影的街道上，看不到半个人影。

抬头仰望，她看到大鸟一样的东西组成的编队，擦过黑色云层的下摆降落了。三对翅膀的样子像是箭头星座。

远处，扬起了大量的尘埃。

这几天来，爱丽丝也能认出枪声了。远处传来了记忆中的无情的声响。

她死死咬紧牙关，直到渗出了血。因为她冒出了个念头，如果刚刚死的是其他人就没关系。对此，她后悔不已。

路面微微颤抖着。机械兵的脚步声听上去几乎踏碎了地面，声音越来越近，空气越来越沉重。

夺去艾瑞克叔叔生命的钢铁军团已经离得如此之近。

“是谁！”

手臂被谁拉住了，她跌进了一栋混凝土建筑里，房门立马被关上了。

“你在干什么！多危险啊。”

说这句话的人，是她认识的人。

“直美”

朋友一脸为难的，蹲在跌倒在地的爱丽丝身旁。连她的鼻孔都能看清。

“差不多该起来了。还是说看见小裤裤了？”

Alice—6

这栋昏暗的建筑，是老弱病残的临时栖身之所。

这些人都是因为疲劳或者深秋高山上的严酷环境而导致身体状况欠佳。当人们发现新市街的机械兵团正在攀登高山逼近此处的时候，为了避免病人们被卷入战斗，在时代宇宙船的环境调查完成之前，暂且让他们躲藏在这里。

这栋楼没有电梯，她们爬上楼梯来到四楼。

途中，迎接爱丽丝的既不是人们曾经对她的不信感也不是将她逼上绝路的愤怒，迎接她的只有痛苦。人们仿佛沉沦于自己黏乎乎的、带着血腥味儿的叹息，有气无力地望向爱丽丝。

一位女警悲叹道：

“没关系，我也好，大家也好现在都没在生气。”

她正迷惑如何开口的时候，直美对她说。

“看那边，军队已经到这么近的地方来救我们了。”

顺着她的手指看向窗外。尖塔呀绿化呀，都埋没在无数的屋顶里，新市街看起来像个小模型。她注意到在铁灰色的天空与地平线的接壤处附近，分散着几根粗实的线条，好像将爱克帕特团团围住了。昨天她还在比较低的地方，所以只是注意到下面的街道，没有看到这些线条。

“那都是什么呀？”

虽然直美把双筒望远镜递了过来，但还是想直接问问她。

“是蕾切伊娜军队的战车。正在两楼睡觉的汤姆先生以前当过兵。”

“不是已经到那里了吗嘛。很快会过来救我们的吧。”

“不知道啊。今天早上开始一直没有动过了。”

直美深深叹了口气。因为有人蜷起身体痛苦的咳嗽起来，朋友关上了窗子。

“昨天后来怎么样了？不对，不对，反正你啊，去哪儿都挺高兴的样子。”

身边的人，是爱丽丝之前所熟知的朋友。然而两个人之间总是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知为何，无法靠近。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身体倚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肚子说到。

“你是她的朋友吧。带上直美快点逃吧。这里已经完蛋了。”

直美悲痛的喊道。

“说什么呢！救援已经赶到附近了不是吗。”

“他们赶不上的。”

朋友垂下了脑袋。这份苦涩难受、万念俱灰的情绪也影响到了爱丽丝，令她也觉得委顿无力。这个世界明明应该是温暖的才对，该怎么说才能传达给他们呢，实在是想不上来。

“一定会赶上的。”

即便如此，爱丽丝静静地，确凿地说道。因为就算现在可能是在瞎说，但她坚信这肯定会变成现实的。

“……一直以来，对不起了啊。你啊，是个温柔的孩子呢。但是已经没关系了。”

蹲在楼梯边上的某个不认识的男人，抬头仰视着她。

“到了最后，还想做好人什么的…可能是个狭隘的想法，但是请原谅我们吧。”

他们好像已经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就地等死了。

但她开不了口，对他们说“站起来，走吧”。因为打从她来到这里，有人低着头一直往地上吐口水，也有横躺在地，禁闭眼睛喘着粗气的长发女性。

“没事的，大家都会得救的。”

爱丽丝环视着大家的脸，说道。

地面又剧烈摇晃起来。为杀死她们而来的机械兵，已经爬上了山坡。倾斜楼房的墙壁都开裂了。

“绝对会变好的。”

爱丽丝确信地说。她明知自己没有阻住杀人机器的力量。然而爱丽丝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所以她横下心，走下了昏暗的楼梯。跟着她的直美，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在打算干没用的事情吧。”

“是不是没用，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呀。”

紧紧按在她肩膀上的，直美的手指发抖了。

“你这是怎么了！？那时候，不是一直说‘不要战斗’的吗”

这个追问碰到了敏感地带，爱丽丝惭愧了。

“……但是，现在如果大家都死掉的话，那显然也是不对的。”

摆着眼前的选择，简简单单的只有两个，战斗或者逃跑。明明自己对弗莉达说过“找找的话肯定会有的”，事到临头了，却找不到第三条小道了。

“我一直说‘一切都会变好的’，所以现在，找个借口逃跑的话，我所坚信过来的最重要的发言就变成了谎话。

……另外，你看，在这里我算是身体最好使的了。”

爱丽丝弯起手臂，试着绷出块小小的肌肉。在那个地下道里，她始终说言不应该战斗。她的想法虽然没有改变，但在现实里，舍弃掉眼前徘徊在生死线上的人们也是做不到的。就算是放弃自己的意志而“成为失败者”，这也是直面自我所得出的答案，所以她不后悔。而且由于无法认同之，就保留意见什么的她也办不到。时光流逝，情况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你是笨蛋呢。‘和平第一’‘坚信会有光明未来’，都跟你说的那样。我们都明白，但是这些话对我们根本帮不上忙，你还死拽着这些不放到底想怎么样？”

直美用力揪着她的袖子，指节嘎吱作响。通向战场的楼梯太暗了，看不清低着头的少女脸上是什么表情。

“‘都明白’也没关系。这说明我们早就见识经历了好多好多惊人的事情和美好的事情。”

爱丽丝轻轻地将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掌盖上了朋友那沾着血与泥土的脏手。

“所以啊，把能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好好完成，肯定会做出点什么成果来的。”

爱丽丝用双手握住了那只手指张开、冰冷冰冷的手，如果能传递点热量给她就好了。为取她们性命而来的机械兵的脚步声，摇动着地面，她们都听出离这不远了。

“……那时候，我啪的一下就爆发了。……但好好想想吧，我应该生气的对象是海盗，而不是你呢。”

直美抬起头，脸上红红的，对她苦笑。

“……那个，我啊。”

“不用跟我低头认错啊。我也没有道过谦，所以你也坦坦荡荡地挺起胸膛来吧。”

朋友握起拳头，嘭地捶了下爱丽丝发育不良的胸膛。她的眼睛如同湖水一般清澈。

爱丽丝的心中，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使她不能退却的理由，好似平静的水面映出了蓝天。

走这条路，会与她的意愿渐行渐远的。她也好、直美也好、蕾切尔也好、弗莉达也好、大家也好，一周前都还重复着日常生活，想也没想过会遇上这种混乱情况。可她不认为为了重新回到日常生活中，而去杀人什么的是正常的事情。

下到光线昏暗，令人扫兴的一楼。爱丽丝蹲下身，替学校指定的，传统样式的鞋子，重新系上了鞋带。直美站在一边，等着她起身。

心里又扑通扑通直响。

这扇门的对面，就是潮湿昏暗的大道。

为了打开这道薄薄的屏障，握住了冰冷的把手，爱丽丝的手在颤抖。

害怕的不得了，但欣慰的是，这可能是意味着，她明白自己生命有多重。没事的。她心中对自己说，这不是在自暴自弃。

“你为什么在笑啊。”

直美停下脚步，直直地盯着她看。

那个瞬间，爱丽丝明白了自己选择“成为失败者”的理由。不是为了维护所谓“正确”而贯彻自己的意志。爱丽丝正真的意愿是——。

“因为不是孤身一人了，觉得开心。”

刚刚与弗莉达分别的时候，她对她说过“在死不掉的范围里”，现在这句话吱啦吱啦地烧灼着她的神经。

“直美，又为什么跟我一起去呢？”

朋友似乎想要紧紧守护自己的神圣领域似的，微微低下了头。

“觉得爸爸他，大概也会这样子打开大门的。”

那一刻她们都确实感到自己并非身处于这个不断蹂躏践踏她们的倾斜都市，而是回到了那个令人怀念的故乡。

直美尴尬地说。

“虽然之前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但我们，还是朋友嘛。”

随后，由于心里留下了无法治愈的伤口，好久没有微笑的直美，她笑了。

楼梯那边传来了坚定的脚步声。

从楼上走下来的是咳嗽不止的罗伯特。直美爽朗地面向他。

“我也会战斗的。爸爸他为了守护管道大楼的人们站了出来，所以我也会像他一样做。我是个不孝女，所以不能理解爸爸是怎么想的。但是如果是爸爸的话，会怎么想呢？比起我自己的想法，这是我一直更想知道的。”

直美一口气说了出来，他一脸担心的看着她。

“绝对是处于劣势的战斗啊。”

朋友没有移开视线。

“爸爸的也是，他没有逃跑。”

罗伯特的眉毛舒展下来。

“艾瑞克他是个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退却的男人啊。所以不会随机应变，玩起游戏来弱的要命，但是身为他的朋友，他是我们大家的骄傲。”

他用皮包骨头的手指划了个十字。

“我不会阻止你的，但是，为了你妈妈，绝对不要死掉啊。请和我保证这一点。”

“没关系的哈。爸爸会保护我的。”

话一出口，眼泪从直美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又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这次不止是一个人的。

“大家，身体怎么了？！……不躺着是不行的啊。”

陆陆续续聚集起来的人们。有生病的，疲惫的，委顿的，勉强站立的，人数加起来有十五人。

一位脸色苍白的年青警官，对着直美竖起大拇指。

“不管是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是四十度也好，我才不要乖乖被射倒呢。”

大家一个个的，都是眼睛充血，皮肤干枯，头发乱蓬蓬。

“这是我们逞勇敢的机会啊，现在错过了，后面可再没有了。”

说这话的中年警官，爱丽丝记得他的长相。

有人靠着别人的肩膀，喘不上气来。有人全身上下有十多处伤口，贴满了肤色的再生创口贴。也有人止不住阵阵恶寒，全身裹在毯子里。

穿着警服和穿着西装的男性，都一脸决然的从爱丽丝身边走过。爱丽丝回过头去，通向灰色的天空下，刮着狂风的无人街道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

“来吧，出发吧。”

啪一下，背后被人拍了一把。

——幸运的是，那什么来着。

拐过旧中央邮局，直到大家看见圆锥形的影子之前，幸亏只花了不到三分钟。使得遍体鳞伤的他们没在碰到敌人之前就倒在大街上。

机械兵的脚步声，一直震颤到人们的心底里。钢铁巨人的脑袋尖，似乎能刮到三层楼的窗户。细长的腰腹部两边，装配了两门机关枪。双眼射出的红光照向他们。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姑娘啊，话说准备怎么料理那家伙呢？”

罗伯特在身后问道。

“……………………………啊”

她回过头，默默地向身后的人们寻求答案。

“……喂。”

直美生气的瞪着她。大家的脸都僵硬抽筋了。

“推啊！！”

后面不知道是谁，在这紧要关头喊了一声。

“好好！”

一群横下心，恶向胆边生的亡灵，在崩溃前的一瞬间，发出了最后的大声吼叫。

“啊啊，啊啊！？”

背后被人推着，爱丽丝也跑了起来。只要一加速，在这三十度的倾斜坡道上，是不可能再停下来的。

“要干什么啊？”

“谁知道哇，笨蛋！不是你仗着气势让大家出来的嘛？！”

以几乎要摔倒的飞快速度，向前奔去。啪沓啪沓，脚底下踩着拉长音调的脚步声。因为冲得太靠近了，连机械兵的敦实人形都快分别不出来了。

爱丽丝收不住脚步，一脑门撞向机械兵的同时，机枪口的火焰喷射而出。

霎时间，被推挤的生锈士兵，脚底一滑。

与其说她是跑下来的，还不如说是滚下来的。爱丽丝的背后接连受到十四个人的冲击力。她没有发出惨叫，而是咬紧了牙关。使出吃奶的劲来推。

从她身后，有人伸出一只手臂，从下往上，把吐着黄色火焰的机关枪顶了起来。耳边枪声轰鸣，什么也听不见。枪口指向上方，子弹被虚空尽数吸走。火花快溅到脸上了，爱丽丝将脸蛋和手掌都贴上装甲，脚拼命地蹬着地面。

他们一共十五人，合成一股劲儿，开始缓缓地推了过去。机械兵慢慢地抬起了右脚。

“再推啊，再推！！”

好像听到了这个声音似的。

浑身是汗，蓬头垢面的同伴们，一心推向敌人。聚集在一起的小蚂蚁们，变身成为了大象。

“倒下去！倒下去！！”

爱丽丝也被这股气势所吞没，大声的喊出声来。

“倒下去！倒下去！”

叭叽的一声一闪而过，隔着钢铁，感到有什么东西断掉似的。钢铁之山有那么一点动摇了。他们现在不是一个一个的个体，而是能冲倒大树的、人群所组成的一股浊流。

然后，机械兵向后倒去。慢慢地，像在张开双臂拥抱天空。它们不知道为何被赋予了人类的形状，冷冰冰的双手什么也抓不到，后背就摔向了地面。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机械兵滚下坡道。到处磕磕碰碰，撞坏了路标和花坛，零件散落一地。

他们也跟多米诺骨牌似的咕咚咕咚地瘫倒在地。爱丽丝身上压了十多个人，沉重的分量让她喘不过气，差一点就要断气了。

“喂，快点，快点，要死啦。”

她听见了耳熟的声音。大家这才慌慌忙忙挪开身体站起来。爱丽丝骨碌一下翻过身，仰面朝天。街上仍旧刮着大风。空气冷冰清新。

爱丽丝躺倒在地摆出个大字，一位警官过来朝他伸出了手。他的手掌被烫伤了，皮肤都剥落了一块。就是这只焦黑的，散发着糊味儿的手托起了机关枪，保护了大家。

大家的手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沾满了机油，忘记了疾病，忘记了疲劳，大家一起大笑着。抬头看天上，穿过厚厚的云层，太阳一定在天上耀眼地闪耀。

“我们赢啦。”

直美说。

为了击倒上千台里的一台机械兵，就搞得如此狼狈不堪，真是头脑坏掉了。爱丽丝也这么觉得，但是此时的心情却如此舒畅。像这样的铁疙瘩，也能被摇动，被推倒的。只要坚信、只要合力，不是动摇不了的东西。

“那是当然的。我们铁定能度过这个难关的。”

Freda—7

沙尘敲打着弗莉达的脸。灰色的大风，哀怨地呻吟着。

顶起世代宇宙船的倾斜都市，越是往上爬，所看到的风景越是接近于古老都市的市中心，这里有如高层建筑的森林。在山顶附近的商业街上，毫无锈迹的坚固船体和荒废的街景形成了鲜明残酷的对比。如果有棵行道树的话，大约就不至于这么杀风景了吧。

弗莉达的身体移动，让机械兵的袭击落了空，射中了玻璃散落下一场尖锐的大雨。发黄的再生路面上，混着沙粒的玻璃碎片在弹跳，或是直直插入地面。

“……这座城市真是妙极了。”

她拖着疼痛的身体，单手提着LSA（鲁萨乔制）四发式镭射步枪，又开始奔跑。

与在“大空洞”里袭击过她们的黑色机械兵之间的搏命追逐赛，已经玩了十五分钟。为了缠住机械兵的行动，她把一路开上来的电动摩托，一枪射爆了电池组当成了炸弹使。失去电源后，镭射步枪由于无法再补充电能，所以只能再打三发，但是被卷入爆炸的机械兵，它的传感器应该受到热量影响出现异常才对。

——哐呛哐呛的沉闷声音回响在耳边。

重达四吨的机械兵确实正在一步一步的爬上三十度的斜坡。在这令人绝望的战况下，弗莉达将枪身贴上额头，笑了起来。M3111型机械兵，在五十年前还是大国塞连联邦的常规装备。它确立了现今军用机械兵的基础。是至今还有七个国家还在授权生产的杰出机型。本来就不是人类的单兵就可以与之抗衡的纸老虎。

万幸现在她是一个人单独行动。如果带着爱丽丝，肯定没法保护好她。

弗莉达选择与爱丽丝分开行动的原因是在倾斜都市山顶附近，看见了表示伤员的灯光信号。而在她眼里，这是内奸撒下的饵料。他想要撒在马克的监视范围里，因为马克是唯一可能从正面打倒这台M3111的人，所以敌人想要以这个信号来吸引他的注意。如果搜查官上钩了，比起追踪刺客，他肯定会优先救援伤病员，这样来达到拖住马克的效果。看出那里的确是有伤病员后，她把爱丽丝打发过去了。现在弗莉达受到穷追猛打的情况，正说明了敌人应该还没有找到那个老好人。

她刚从画廊门前跑过，里头就冒出了白烟。一幅画着两只紧挨在一起的小猫咪的壁画轰隆隆地崩坏掉落。独特的枪声听上去像是电锯发出的噪音，在这无处可逃的狭窄小巷子里激荡起毛骨悚然的回声。跳弹溅着火花，击碎了铸铁的招牌和窗户，金属和玻璃的落地的噪音震地她鼓膜生疼，弗莉达不得不再一次发足奔跑。

爱克帕特的旧市街里，也几乎没有笔直的街道。所以视线极差，每次接近拐角的时候都觉得会有子弹飞过来，有种心脏要漏跳一拍的感觉。浑身毛孔被针刺的紧张感和松了一口气的短短数秒的解放感，两者相互交织在一起。一放松注意力就会一了白了，一小撮本能诱惑着她。

转瞬间，机械兵的机枪子弹从坡道上方射来，在她脑袋的后方迸出一个大洞。

子弹将外壁打烂了，土黄色的碎片和沙粒撒在她的头发上。弗莉达用身体挤进沉重的沙土墙壁，钻了过去。

当她在这倾斜的废墟里面到处奔逃的时候，弗莉达一边问自己。这么做到底有什么价值呢？在这昏暗的坡道上跑到双腿发软，几近跌倒，随后她攀住了留有数百年前小狗尿渍的石柱，爬了上去。

勇气什么她从来不相信。听见献身这个词儿就觉得恶心。最关键的是，她甚至并不是一名正在执行命令的特工了。

“‘已经不是特工’了？这个不知恩的家伙。你被机械兵来回追赶到现在还能活着是多亏了埃里温的技术不是吗？”

脑袋里的伪人格又开始低声细语。昨晚在“约翰逊”跟前的倒是不吭一声的。

飞快地瞄了眼M3111型机械兵，貌似它的黑色装甲被电动摩托爆炸的热量烤出了无数个白色气泡。它的肩甲挂到了突出街面的铁质招牌，有如将纽扣从衣服上扯下来似的，它一把招牌扯下丢飞了。哐啷一下，月桂树与靴子形象的圆形金属招牌，滚落到地上。

拼命逃跑的她，飞身扑向拐角后面，来不及站稳就滚下坡道。

“逃跑就能变成比现在更好的人了吗？就好像说‘逃家的野狗要比家狗优越’吗？奇怪的理论。”

她用双脚蹬住墙壁收住下落的身子，墙面哗啦啦地碎成了沙子。活性石材砌成的墙壁上各处都开始崩坏剥落，墙壁表层掉了个精光。让她想起皮肉从腐烂的尸体骨架上掉落，然后变成白骨的样子。

步履蹒跚地迷行于狭窄的小路之间，她抬头看向斜上方，夹在高大建筑物当中的天空中，乌黑的云层无限扩展，根本看不见太阳的光明。

听见背后沙沙作响，她飞身从窗口跃入对面的蛋糕店。数秒后，刚刚的藏身之所，就轰隆一身被晃眼的黄色猛火吞没了。那是机械兵发射的燃烧弹。

弗莉达蜷起身子贴在墙边，听着燃烧的房子噼啪作响。没有听到机械兵的脚步声。敌人原地不动，等着她被烟雾熏出来。玻璃碎片散乱在粉碎的地面上，不规则的反射出从窗口映入的火光。点亮了黑暗的天花板，没有热量的光焰摇动其上。

忍受着从门缝里涌入的黑烟和热气，弗莉达问自己。她如今是被逼上绝路了吗？不对。重复着一个个错误，致使自己的老底快被揭开的是敌人才对。

眼前这台黑色机械兵，好几次都不经瞄准就朝弗莉达开枪射击。而且，昨天在“大空洞”伏击他们的时候也是，只有那一台，不管列车里是否有人在，都会进行无差别攻击。可是，机械兵本来是不会攻击没有确认过的目标的，这是为了避免“误将主人当成入侵者来攻击”。这是在机械人处于自动控制下做出的“判断”结果。所以换成“被人类操控”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情了。受人控制的机械兵在法律上算是“道具”了，和杀人犯手里的手枪没有区别。

军队在炮击无法掌握内部情况的场所时，也同样会将机械兵更改成人为控制。

也就是说，敌人通过军用芯片系统借用了机械兵的视线，他就在附近，在特定控制终端的信号可以传送到的范围内。

连空气都变得可疑起来，弗莉达咬紧牙槽，尽量放慢呼吸。有一只蝴蝶，好似烧焦的纸片，轻飘飘地闯了进来。它是爱克帕特短暂夏天里最后几只的幸存者，不知是从哪里的温室里飞出来的，在这种气温下活不了几天的虫儿映衬着赤红的火光，翩翩起舞。

一瞬间，嗓子被烟熏得疼痛不已，强忍着眼泪的弗莉达颤抖了。那只梦幻般的生物飞近了浑身上下沾满尘沙的她。但她不忍将之掸开。不知是什么东西，令她犹豫不决，无法草草了了地对待这只将死生灵的最后飞翔。

虫儿落在了有棱有角的步枪枪身上。它的纤细肢体少了一只。蝴蝶缓缓地伸展细丝般的后肢勾上步枪，它好像在说为何如此坚持也没有用呢。弗莉达想这只小虫一定是在怨恨着这残酷的晚秋吧。薄薄的翅膀已经破破烂烂，不消多时就会飞都飞不起来了。这个生灵的旅行已经结束了。

弗莉达朝着正在死去的虫儿伸出手指。虫儿摇摇晃晃的攀上了她那沾满血迹和污泥的脏手。

火光照耀下，蝴蝶的影子在地面上隐约可见，它慢慢舒展翅膀，然后再收起来。突然间好像是受到热气炙烤，它踉跄了一下。

机械兵的沉重脚步声正在走下山坡。免于一死的她，一边注意倾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站起身来。

她看着蝴蝶飞向窗外，拼命地飞向可能会燃烧自身的火焰。弗莉达知道这只小虫在如果飞得太近肯定会被烧死，它将红莲的火花当成了把自己从寒冷中解放出来的春光。

弗莉达着魔似的看着它自取灭亡的轨迹。

扬起滚滚浓烟的烈火之瓣，吞没了蝴蝶。

——它再也回不来了。

她紧紧地握住了步枪，手指好像要嵌进这个硬邦邦的无机物里了。渴求逃向温暖的世界，弗莉达不惜背叛了埃里温和犯罪组织，把自己的脚伸进了地狱的猛火。扑进火焰的虫儿，或许就是弗莉达自己。

她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疼痛不止的嗓子咳出了血。

如同被毁灭殆尽了一样，一切都静悄悄的。如此执着地追杀她的敌人，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放过她的。也许是有无法持续操控的情况出现，也许是前往别处搜查了，或者是他终于找到爱丽丝了。

弗莉达用指甲翻裂的手拾起步枪，起身艰难地爬上坡道。

为了不让爱丽丝死去，眼下最优先的事情是揭露这个不得不打倒的敌人的真面目。这个海盗的内应在“和解纪念日”上一手策划从空中轨道袭击马克斯·布莱特勒，刚才还操纵机械兵四处追杀弗莉达。

那个机械兵再没有追过来。但正当弗莉达脱离险境的时候，她看到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扬起了大量的尘土。市民们正在和敌人交战。叛徒很有可能注意到了那里。

Freda—8

“谁、是谁！！”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看到弗莉达的身影后，发出了惊恐尖锐的声音。这里是曾经的交通中心，正中竖立着首代大总统雕像的“独立广场”。这个观光景点里铺设的自动步道，一直通向历史资料馆。在海盗的攻击下，已沦为一片火海。

“看不出来吗？”

二十多个大男人似乎打算在这里伏击机械兵，现在他们跟一群撞见大猫的老鼠似的，吓得僵在原地。

爱克帕特是人口过少化的城市，所以这里的犯罪组织也大不到哪里去。只能凑齐五十发DFE爆裂弹的弱小组织已经是这里的顶尖势力了。也就是意味着这里的警官们的战斗力也相当低下。

弗莉达观测了下在高度三百米处盘旋的伞兵们。袭击市民们的敌人，在空中时不时的用机枪扫射地面，是海盗的两个小队，只有十二人。这些义体人背负的降落装备只不过是免手控的滑翔器，其速度、武装和巡航时间都寒碜的很。可是市民们却被飞翔在天上的敌人随意地玩弄在股掌之间。

“大部队在哪儿？”

“在受到那些家伙攻击的地方！大家都在战斗！”

一位警官绝望地说，他剃了圆寸的脑袋上，头发已经长得半长不短了。

“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另一个警官叫到。他死死抱住骑楼的铁柱子，脸孔被烟熏得漆黑。

大块头的警官则躲在大总统雕像的脚下，把弹夹从灰扑扑脏兮兮的手枪里退下，数起残余弹药。市民们可能是为了集中起为数不多的火力而将这个广场选为迎击地点之一了。但在这里与空中的敌人交火的话，实在不能算是个明智之选。在她所看到的范围内，除了那台M3111以外，机械兵大多数正从山脚自下而上，仔细地扫荡幸存者，所以离到达这里还有一段时间。

“……畜生，明明机械兵也要上来了。”

那些躲避攻击而逃入火车车站的警官们，为了加入刚刚的谈话，都跑了过来。

“在场的人是全部了吗？”

“活着的都是！”

一个黑色西装上沾满沙土的男人似乎是这个团体的指挥，他亢奋地冲着她大喊。

“他们又来了！”

有人惨叫。六条银白色的喷射火炎，在高空中组合在一起。随后，海盗们组成矢型编队，急速下降轰炸而来。

“去那栋楼！”

弗莉达喝了一声，瞄准垂直下降中的编队最前卫，扣动了扳机。几乎同时，过于轻视地面反击的海盗被刺了个对穿，不可见的光束贯穿了天空。那个海盗爆炸散裂，迸出赤红的火团。

制服集团，穿过车道拼死逃跑。在她飞身跃上大剧院正面楼梯的同时，固定在降落装备的翅膀下的六枚炸弹爆炸了。弗莉达卧倒在地，炙热的风暴席卷而来，掀起她的长发。

炸弹把大总统的铜像连同喷水池和花坛一起炸了个稀巴烂。爆炸冲击波吹乱了海盗编队，使得他们稍稍偏离了投弹目标，没能完成俯冲轰炸。

市民们相视而笑，露出的白牙在黑暗里头忽闪忽闪的。真是一群现实的人。尽管曾经被他们给哄了出去，但一遇到绝境，只要她伸出援手，他们就会欣然接受。

“哈哈哈，大家都活着吧。多亏了你——”

大家刚刚长舒一口气，一声沉闷的枪声划破了天空。探出头一看，海盗们已经开始上升，其中一个人身后背负的滑翔器冒出了黑烟。人们茫然地看着这个超出理解范围的光景。四个海盗将另一个同伙团团围住，乱枪处死了他。只要子弹一击中覆盖着装甲的尸体，它就会反射抽动，犹如一个在广场上空中回旋舞动的芭蕾舞者

“啊哈哈哈啊！这次是导弹喽！”

这是酷拉勒斯海盗团的喊声。

尸体直挺挺地耷拉着，它的降落滑翔器改变了方向。变成了鲜血淋漓的人肉导弹，无力的尸体摇摇晃晃地朝着弗莉达他们藏身的歌剧院发起了特攻。它的翅膀下还挂着炸弹和燃料箱。

“快逃！！！！”

大家的脸孔被惊恐所扭曲。

“真是恶趣味！”

她按下步枪的转换按钮，回转装有四根发射筒的枪管，装填上电能充足的发射管。犹豫此时是否用掉最后一发，但结果弗莉达还是撞破后面的窗户跳了出去。爆炸的火焰好像一只血手，追寻着牺牲品从窗户喷涌而出，抓向落向石板路的她。

弗莉达他们三十秒前还在那里的，有多少艺术家梦想着的一层大厅，冒出了熊熊火焰。

一个逃慢了一拍的男人，背后被烧伤，痛苦地哼哼着。爆炸的巨响导致的耳鸣一时半会儿消失不了。她摔了个七荤八素，嘴唇也磕破了。

“给海盗当棺材，也太奢侈了吧。”

海盗们用特定控制终端来诱导降落装备上的推进器，把人体当成导弹来用。

上演那个空中处刑剧情的原因是，只要控制终端的最优先的系统指令者，也就是终端的持有人还活着的话，其他人就不能随心所欲的地操控之。

险些丧命的一众人飞奔到一个T字路口，剃着圆寸的警官抡起手臂大叫。

“……居然自相残杀啊！喂，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照不到阳光的后门小道上长着苔藓，十分湿滑。嘴巴里一股血腥味，弗莉达的心里冰凉冰凉的。此时此刻，在轨道上的母船里，海盗们肯定手指着被炸上天的同伙狂笑着。

“他妈的，为什么啊，明明之前只有机械兵的。”

头一回碰到海盗真身后，阴暗中的警官们害怕了。之前一直不用直面他们的理由很简单。那些家伙说不定会把混在人群中的叛徒也给误杀了。

“肯定因为这里有他们不想破坏掉的少见的景色，要不是这样，一般海盗才不会下来呢。”

弗莉达眺望着在爆炎中燃烧崩塌的大剧场说道。

海盗们的生存方式与这个画面完全相反，十分不自由。无论在哪个星球上被抓到都是死刑。例外的只有“自由都市”和与能笼络到首脑的星球。但是前者除了大海盗的船员以外，其他的海盗都当成垃圾来对待，而后者是不好好奔走经营就根本拉不上关系的。就算用利益权利拉拢了领导人，一旦关系暴露了，那个星球通常都会被国际社会加以严厉的经济制裁。因此，那些家伙一生都被迫在黑暗寂寞的宇宙里生活。就算变成犯罪分子，还有点脑子的人是不会跳上海盗船的。

“……我们能打赢那种家伙吗？”

聚集起来的警官们问她。人们的脸上涂满了汗水、泥巴和血迹的“妆容”，脸上的表情不知到底是绝望还是下决断。

弗莉达粗略地环视了这群人。他们是失去领导人，失去统领的东边的人们，或者说是一群乌合之众。可以从海盗的肆意轰炸攻击中看出，在这种可能牵连到谁的攻击方式下，叛徒没有在那个广场里。

就在那时候，山顶附近有光亮闪烁。世代宇宙船的旁边升起了红色的信号弹。

“那是什么暗号？”

“炸弹装好了，三分钟后爆炸。”

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回答了弗莉达，他如释重负。市民们肯定是打算用爆炸炸出的碎片将空中的敌人一扫而空。

他们仿佛在等着放烟火似的，一脸期待的表情抬头看向对面三百米开外的旧市街里最高的建筑物，女王州饭店。

弗莉达刹那间就读懂了情况。

“那个装炸弹的人是爆破专家吗？”

他们回答说是电气修理技师给炸弹装上了定时器。

她顿觉喉咙里一阵苦涩。虽说各种知识都被芯片化了，但是关系到危险技术的情报除了专职人员以外是不对外开放的。也就是说，他们对从世代宇宙船里取回的“可以炸碎百米厚的岩层的炸弹”，具有多么巨大的破坏力毫无所知。

“叛徒”的算盘是让累赘们都和设置炸弹扯上关系，这样就能把他们一起清理了。

“快点逃啊！在这个位置就算躲进建筑物里，被卷进冲击波和碎片里也照样完蛋。”

大吃一惊的数十张脸，都瞪大眼睛看着她。不会吧的感叹和怀疑之情正在他们的心中拉锯，她看得清清楚楚。

“…….逃吧。”

谁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弗莉达他们开始玩命地跑下这个有如被老鼠啃过的倾斜都市，连可能会遭遇机械兵这趟事儿也顾不上了。

“还剩五秒！快进楼！”

穿黑西装的男人瞥了眼手持终端，大叫道。

人们争先恐后地冲向腐朽房屋的门口。

每次吸气的时候，昨晚就开始疼痛的喉咙就会剧痛，弗莉达咳嗽不止变得步履蹒跚，不禁弯下了身子。明明距离被她目测为避难所的坚固建筑物只有仅仅三米远了。明明她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叛徒的真面目呀、他的真正的目的啊、接下来怎么行动什么的。

然而，连绝望都来不及的，刹那的寂静之后，爆炸的的冲击波把她跟一颗沙粒一样刮飞了。

Alice—9

爱克帕特的旧市街历史资料馆，从独立广场搭乘自动步道过去需要而二十分钟。世代宇宙船蕾切伊娜号由于自重，发生了沉降，陷入了地盘中。历史资料馆就建在地下，仰视着用金属框架和混凝土加固的推进喷管。

幸存下来的七十八个人全员聚集在这里，把这里选为聚集地是因为只有此处的地面是平整的。

深棕色的照明灯光洒向二楼展示厅的各个角落，中央位置放着一副旧市街的风景立体地图。紧挨着休息长椅的展示柜里放着一把曾经用于暗杀的步枪。“爱克帕特的历史并不是平平安安的”这段说明的分量，如今爱丽丝也切身体会到了。

身体状态最糟糕的人们现在都在世代宇宙船里休息。这艘花了几百年才把爱丽丝他们的祖先载到蕾切伊娜的宇宙船，船舱内的环境是非常舒适的吧。

地面上马上要下雨了。新市街里的人们，在看不见星星的厚厚云层下，正瑟瑟发抖吧。她们现在趁夜晚得订下行动计划，明天要堂堂正正的与海盗一决雌雄了。

爱丽丝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迷惑，走近了一个木制的箱式展示台，按下了按钮。在蕾切伊娜四百多年历史上，留下绚丽一笔的流行歌曲统统都收录在这里了。

“这首歌，之前有听到过呢，我家店里放过的。”

直美闭上了眼睛。蕾切尔咔哒咔哒地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伊嗡·哈特勒德吧。但是《烟雾与十字架》听着有点悲伤。《黄金方舟》是不是更合适呢？”

“是呢，这首的歌词有点那啥。”

正唱到少女手握念珠来到未婚夫的葬礼上，哭倒不起的时候，直美切换了歌曲。

安宁的钢琴前奏响起，宛如雨点滴滴答答敲打着屋顶。

这首长长的歌曲，唱的是世代宇宙船来到蕾切伊娜直到旧市街倾斜之前的历史。它唱道：“带我们来到这里的方舟，守护着爱克帕特。”歌声有如旁白，有如祈祷，反反复复的出现。介绍上写着，歌手四十一岁的时候邂逅了这首歌曲，然后终其一生都在演唱它。

“下面能放《万里朝霞》吗？”

歌曲一放完，就有个低沉的声音提出了点歌要求。不知不觉间，人们聚拢在她们的周围。

这个屋子里，一切都这么的柔和怀旧。复古的爵士曲调和小号的演奏声打破了寂静。惊艳的女声唱出的甜美颤音听得大家头皮麻麻的。

白天，他们爆破了一幢旧市街的大楼。多亏了它，人们才逃出了海盗的掌心。但是这幢高达两百多米的八十层建筑，瞬间就从地面上消失的无影无踪。以骇人的速度飞散开的碎片，将附近的建筑物都全部崩碎了。可以炸碎百米厚岩体的炸弹用在街道上会是什么样的呢？巨大的、有如环形山的弹坑，就是答案。

而这个展示厅却与血腥味绝缘，充满着欢快的情歌。

事到如今，已经听不到市民们的豪言壮语了。他们好像要忘记自己的存在似的，有一半人闭上了眼睛，剩下的则用失去焦点的眼神看着某个方向。

爱丽丝被放逐以后，直美他们搭上电梯一口气从世代宇宙船的舰首上到山顶。这电梯好像是为了运载大量物资，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就被事先建造好了。

从直美那里听说，他们计划是搭乘电梯把炸弹呀施工镭射啊搬到“大空洞”里，在那里装上运输列车，就能把武器分散发放到城市里。然后打算城市全境一起武装起义吧。

第二首曲子留下余韵，谢幕了。曲子结束后，有人发出了惋惜声。

“接下来拜托放《捉住太阳的男人》吧。”

“不要，下面放《地平线》吧。”

有人砸吧了下舌头。​

“这么烦心的…”

这句话是个分水岭。安详的气氛一去不复返。

爱克帕特的流行歌曲的歌词很多都带有明显的“东”与“西”的区域特色。曾经在新闻里听说过，在这种地区意识刺激下会歌曲会变得很畅销。

“再说一次看看！”

大家之间的关系在漫长的苦难旅途中变得愈来愈差。现在他们又开始相互不信任起来。

西蒙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建造了那种电梯。如果不是海盗来了，用这里的武器又打算瞄准谁。而东面的人又由于离爆破地点太近，几乎惨遭全灭。

“被自己赶出去的人的给救了？不知羞耻。”

“都住口吧！我们之间互相憎恨，有什么好处啊？”

爱丽丝插嘴这场刀光剑影的骂架，可能是她已经筋疲力尽。再也不想听到这些没有意义刺痛人心的话语了。

于是，地下道里的一幕又重演了，她一个人被迁怒，被全体人员团团围住。

“你不是又要反对同海盗开仗了吧？”

她不得不回答说：“她现在也这样认为。”

环列在她周围的一张张脸孔好像在嘲笑说，她又来了。或者是在说，她苦头还没吃够。

但她却能直面这些充满恶意的视线。虽然爱丽丝认为不该诉诸武力，但如果被卷入战斗的话，她会保护自己的朋友。她也能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战斗是最合理的选择，但是她也相信除了战斗还是有其他什么办法的。虽然现在她言行不一，但这是爱丽丝死守的底线。

“无论是谁，被卷入战争后都可能变得勇敢起来，但是我不认为这是对的。我觉得让那些实在是想打仗的人去就好了。”

大家想守护的东西都各自不一样的话，守护的办法也应该是千差万别的才对。

所以至少不用去伤害别人想要履行的责任和“他人的正义”。

“你不是讨厌战斗的吗？”

用食指指着爱丽丝的人，正是那个在地下道里哭哭啼啼的年青警官。

“我认为没人说‘想去打仗’的话比较好。但是有人说‘不去战斗就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他的。”

在黑云低垂，悲剧迫在眉睫的时候，他们推倒破坏了机械兵。爱丽丝自己也参加了那场战斗。两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矛盾地摆在一块儿了，而且她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的。如今她已经不能纯粹地高声疾呼非暴力了。

“但是，至少啊，我们之间不要再相互仇视了。”

一阵沮丧的沉默静静地降临了。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孔互相交换着眼色。

“……难不成大家本来都是不愿意战斗的吧？”

严肃的声音打破了浑浊的空气。那是蕾切尔。好像雪除了多年的仇恨似的，她的脸色煞白，只有紧咬着的嘴唇有如血液一般鲜红。

“是你们各位，把一个人始终坚持“不要打仗”的爱丽丝给放逐了吧？可是啊，她叫你们‘团结一致’的时候，你们又支支吾吾了。这是为什么啊？要同海盗战斗就必须团结起来才行，大家都明明白白的吧？”

有如在她开口之前，她的情绪就渐渐地高涨起来似的，她的语调也渐渐地越来越有力，越来越犀利。

“那我就替你们说吧。其实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愿意赌上性命去和海盗战斗！如果大家意见同一，除掉隔阂，那就剩下与海盗战斗这条笔直的路可走了。

比起海盗，那肯定是身边的人来的弱小啊。就算“西边”与“东边”互相之间再怎么掐架，你们也是死不了的！！这种架才容易打嘛。但这是卑鄙、无耻、懦弱！而将你们各位的“明知自己本来的想法是不对”给说出来的女孩子，和她掐架就更容易了不是吗？藏起自己的真实想法，来审判与拥有相同想法的人，心情不错吧？话说回来各位，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呢？”

身体和衣服虽然都脏兮兮的，大小姐也不失气度。

“这会令爱丽丝感到悲伤吧，所以就由我来说吧。下决心，战斗吧！”

一个表情愤怒歪斜，身披烧焦了一大半的西装的男人，朝着墙壁砸了一拳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说“别战斗”，另一个说“战斗吧”。我们到底听谁的好啊？“

“别再说什么要跟随哪个人，要与谁的意见一致了，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找出你们自己的答案吧。”

高傲的少女，断绝了一切后路。

“选择吧。这才是正常的。能决定这个八十人小团体前进方向的，是你们自己。然后，这个小小的选择就是今后重建爱克帕特的第一步。

——来吧。各位，你们有这么做的权利与义务。”

在蕾切尔之后，没人再出声了。空出了段能让他们思考，同时也是让爱丽丝她们等待的时间。虽然大家紧张的难以忍受，但是谁也没想去放段音乐了。

对爱丽丝来说，虽然这种选择令人悲伤，但是她希望大家能慎重地作出选择。因为万一大家不得不去战斗的话，比起随波逐流、稀里糊涂的，还不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为了什么而赌了上一切。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不知姓名，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自己对大家的事情一无所知，让爱丽丝感到很惭愧。

“能说几句话吗。……确实，我们必须得把海盗赶走。但是，我没啥自信。

那个炸弹威力巨大呢。只要想干，海盗什么的也是能赶跑的。但是城市大概也会被搞得一塌糊涂吧。要是这样的话，就不能挺起胸膛说‘我们保护了爱克帕特’了……但是不靠炸弹也没法跟海盗战斗。洛卡他也已经死了，来到这里也变的没有意义了。那样干，还不如全部交给军队处理呢。”

“已经有人起身反抗了，事到如今，如果我们不战斗的话，就成了懦夫了啊。”

无精打采的发言让直美有些犹豫，但她还是明了地回答说。

“虽然想感谢你，但是我爸爸的事情，不要随便拿来当理由。大家对东大门管道大楼的事情根本不了解。爸爸不是为了用炸弹炸毁城市而去打头阵的。”

大家都无计可施的样子，再也没人发言了。

有人开始吸鼻子，有人叹着气。一个比她们年纪还小的少年开始哭鼻子了。

“……最开始的时候，真没想到啊。……没想到会死人啊。而我只是想帮帮大家耍个帅的。真的是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

最开始有上百个人。现在已经减少了二十人以上。巨大牺牲，沉重地压在他们心头。他们只是普通市民而已。

“我们后面会怎么样呢？搬运武器的途径也早就为我们准备周到了。只要对全市下个号令，现在就能开干了吧。折腾到现在才发现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把我们急急忙忙赶上战场的架势呢。”

一位女警摸着自己的配枪说道。这里是没有出口的迷宫。

“啊啊。真想喝口小酒，睡过去就好了。”

头发有点稀稀拉拉的金发警官说。

大家放松下来，都笑出了声音。

“那休息一下，放点轻松的曲子吧？”

爱丽丝摁下了展示柜的按钮。

“放《地平线》好了。要怎么说呢，这曲子听起来雄壮。”

“《捉住太阳的男人》吧，那是首好歌。”

有两人一起说道。

“那就先放《地平线》然后再放《捉住太阳的男人》。”

接着这两首曲子都放完了，正当爱丽丝恍惚着琢磨下面该放什么的时候，大家都站立到她的面前。

“我们得出结论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青男人作为代表对她说，他一脸认真但不知为何表情有点踟蹰。

“爱丽丝·马克布莱特。在我们这群市民中，只有你，始终说言‘不战斗更好’。只有你没有放弃毫无用处的“正义”。所以，拜托了。请继续这样说下去。请你守护我们。只要能守护好“正义”的伙伴，我们也能成为正义的人。”

蕾切尔一脸严肃的追问。

“你的意思是大家会齐心协力赌上性命去战斗，所以明天万不得已的时候，请她承担起责任，给你们‘正义’？”

“我们知道这很任性。但是，我们也很不安。为了履行义务，我们不得不去战斗。虽然曾经一度把她赶了出去，这样也谈不上什么赔罪，所以没有自信。我们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所以需要一个战死的理由和名誉。”

“我可做不了这么狂妄的事情啊。”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恳求似的渐渐挨近她。她则感觉自己的手快被捏骨折了。

“你就这样保持自己的清白无辜吧。然后，纯洁如你，才能守护着我们。……拜托了。爱丽丝·马克布莱特，给我们正义吧。”

于是他作为市民代表，向一介学生的爱丽丝，低下了头。

可她已经不清白也不无辜了。但她也无法断然拒绝。因为大家一起走过了艰辛的旅行，而在这期间，大家肯定都在不断地烦恼。

照这样下去，她可能会被大家推举上台，成为战争的理由吧。这绝对是不是爱丽丝想要变成的模样。所以就算他们必须得找个理由，也是出于大家愿意与她“和好”为前提吧。他们也不认为把与自己一样痛苦的人赶了出去后，还能够摆出一副和我无关的表情。

“如果我也算是有用的话。…….但是也请让我帮忙做点事情吧。”

这个回答等于是对自己的背叛。但这也是个不可思议的断念方式。就这样，她也好，大家也好都离幸福更接近了吧。

在地下道被大家放逐的那天，站在银杏树下，她想要让自己信念变得更有说服力，想要变得更有力量。结果爱丽丝的愿望没有实现。但是明明已经输掉了，可是心里郁郁不快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而且变得越来越强烈。虽然不得不继续把它憋在心里头，但她已经选择了她应该选择的道路了。

代表有力的抓住她的手高举了起来。一片欢呼欢腾。

大家的脸上都闪耀着希望。所以她在心中祈祷，希望这里面没有人会在明天死去。并愿留在城里的家人和朋友，都能平安无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蕾切尔。建议我去船里小睡一会儿，然后在这里偷偷干点什么呢？”

西蒙粗鲁的抓住了朋友脏兮兮的袖口。

大部分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与蕾切尔互相瞪着对方。

“没什么。只是大家以坦诚的心态自然地决定了明天的行动方针。”

朋友的脸色苍白，肩膀颤抖着。爱丽丝第一次看到蕾切尔如此彻底的反抗自己引以为傲的哥哥。

接着兄妹两人同时都吓了一跳。因为突然间，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如同幽灵一般，揪住了西蒙的手臂。那是弗莉达的手。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身上搞的比谁都脏污邋遢的银发少女，像一个刚刚经过激战的竞技者那样充满了不可侵犯的威严。

弗莉达的手上，由于烧伤，烫成了粉色与白色相间的颜色，看着令人心痛。她沉默不语，而西蒙的手松开了大小姐。

蕾切尔似乎得到了勇气，抬头直视着哥哥。

“我们决定战斗，保护爱丽丝。虽然哥哥身体欠佳，但也请您协助我们。”

听完妹妹的话，西蒙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用温柔兄长的表情，怜爱地看着她。“……啊，那是当然。”

Freda—10

被爆炸气浪掀飞的弗莉达失去了意识，把她晃醒的男人，现在正抓着爱丽丝的手沉浸在欢喜漩涡的正中心。

弗莉达则显得冷冷淡淡，因为她看透了这背后的一切。

那个向爱丽丝传达结论的黑色西装男叫阿萨·郎萨姆，在爆破大楼的时候，曾与弗莉达一道置身险境。所以他也是属于“东边”的人。失去尤琴后，西蒙掌握了整个主导权。他们不想屈服被吞并的话，必须要有一个新的领导人。于是，那个人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爱丽丝。这对“西边”的人来说并不算坏消息。因为实际上起主导地位的是她的朋友，拉威尔家的蕾切尔吧。所以可以安安心心的让她们俩抬起轿子轻轻松松地变成他们名义上的首领。

稍不留神，事态就急转而下。

曾被市民们放逐的弗莉达和爱丽丝，反过来救了他们。这份矛盾折磨着他们的良心和自尊，所以他们默默地把之前作出有罪判决的责任推给了西蒙一个人。对放逐判决投了反对票的“无罪”领导人蕾切尔，她的呵责就变成了他们从自己的过错中解放出来的垫脚石了吧。像西蒙这样脸皮不够厚实的，根本不能做个政治家。

如果他继续怒目相向的话，情况可能会向其他方向展开了。但是，注意力仅仅放松了三十分钟，就导致他失去了主导凝聚力。

“你的同居人，还真是了不得领导人物。”

被妹妹赶下台后，变成孤身一人的西蒙对弗莉达这个坚决不融入群体的家伙说。也许是承受着沉重压力的关系，他双眼凹陷，看上去筋疲力尽。

“我们啊，虽然抬起头看天，然后说现在是晚上或者早晨，但实际上太阳不曾移动过。就算能看透现场的气氛，那样也是极限了吧。”

弗莉达眼中的爱丽丝，无论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道里还是在倾斜的旧市街里，都不曾改变过。所以失去方向的民众们，都被她给吸引住了吧。

而在西蒙眼里，这个意志坚强的老好人，看上去是那么耀眼。

“……还真是，一点没错。”

留下这句话后，他转身背过热情高涨中的市民们，消失在出口。自己一直没能将这群人统一起来，所以现在他也无法继续和妹妹唱反调，再把这群人给分裂成两派。

市民们接着按照自己的意愿重新修订起明天的计划来。以蕾切尔和数个男人为中心，围坐在一起，有板有眼的开始了讨论。时不时，一脸憔悴的人们，就会不安的向周围张望一番，然而抚着胸口松口气。人们害怕着西蒙。

西蒙原来制定的计划是将插在新市街里的七根大型降落突击锚给全部破坏掉。因为海盗们是通过突击锚从海盗船上传达指令给机械兵的，所以把它们破坏掉的话，确实能保证市民的安全。但是如今会议的倾向是，不使用炸弹或者行星改造工具，而是从山顶上放送无线电，呼叫全市一起武装起义，武器则搬进“大空洞”用运输列车发送至全市。在星际旅行期间，容纳了数十万人生活的世代宇宙船上，当然也是有警察的。所以那里藏有大量的武器。“可能是为了防备暴动所以没有废弃掉吧。”任职三十年的警部杰克·布威拉含糊地补充说。

被人们指派为“非战斗”角色的爱丽丝没有出场的机会，所以她找了把椅子来到坐到了靠在墙边的弗莉达身边。

她保持了人们所寻求的微笑，时不时有伤病员来拜访她，爱丽丝就在那里笨手笨脚地给他们的伤口消毒。请求帮忙贴上再生创可贴的数量多到令人烦躁，但是弗莉达也没想要去帮忙。这些市民只是需要待在爱丽丝周围而已。

“我叫德库斯。”

把制服的袖子到手肘上的年青警官说。

“在地下道的时候，你一直有在吸烟吧，烟头的火光看上去和萤火虫一样漂亮呢。”

表情祥和的爱丽丝，在用消毒湿巾清理伤口的时候，擦破了结痂，她担心的抬头看着他。

“……疼不疼？”

他不由地张大了嘴巴，不再心存非分之想。

“完全不疼……那个，我明天会加油的。”

德库斯的身后早就排上了其他伤员。一有人自报家门后，后面大家都开始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啊，我是罗贝尔。”

“是你把资料馆门前的瓦砾给清理掉了吧，辛苦你了。”

每每，少女都会说出自己记忆中的对方的印象。爱丽丝有好好的留意自己的周围，弗莉达很是吃惊。

“我，我是马泰斯。马泰斯·奥布朗”

起先是年青的男士们排起了队伍。接着是中年男性，最后连女士们也加入了。她简直成了一个吉祥物。

大家都多少受了点伤，但伤口都无大碍，只是找个借口罢了。不知是她值得称赞呢，还是他们脸皮够厚，他们渐渐聚集正在用自己的药品给众人疗伤的爱丽丝身边。

“……啊，我，是米莉。”

女警用手指着自己害羞道。

然后，当外行临时医院的病号都散去的时候，另一边的议会早就结束了。人们高兴地收拾着行李，为明天做准备。今晚大家准备在装有空调的世代宇宙船里好好地养精蓄锐。

“辛苦了。”

弗莉达把从自动贩卖机里“骗”来的还有点温热的果汁递给了她。爱丽丝疲惫不堪、昏昏欲睡，她揉着眼睛，把吸管插向盖子…吸管却折断了。

“啊啊！”

市民代表注视着歪歪扭扭的的塑料管，很伤心的样子。

“……这个是我的，请用这个吧。”

她想要上前宽慰的时候，一根全新的吸管伸到她面前。

“谢谢你，夏露露。”

被呼唤到名字的少年脸红了。然后踩着轻飘飘地脚步，跑回伙伴们那儿去了。爱丽丝这次插好了吸管，吱吱地吸着果汁。这边也是幸福地要飘起来的感觉。

“有人情味的感觉真好呀……”

老好人闭着眼睛说。

“名字…全部都记住了？”

“我一直都很特别想知道大家的名字呢。”

那个手掌有烫伤的是盖瑞，这边是艾萨克、杰克和马路萨尔，她开心地说明着。对这个少女来说，这些市民不是一群“没有名字的人们”。

“真是群好人呢。”

走出展示厅的时候，人们向爱丽丝顺便也向她也打起了招呼。于是她晃动着金色的发丝，逐一点头致意。

忽然，受到阳光眷顾的少女的侧脸，被忧愁笼罩了。

“……爱丽丝。如果心里憋着什么痛苦的话，小声说出来吧。我能听见的。”

少女抬起头看着她，一点都不怀疑弗莉达的本意。

“能说点泄气的话吗？”

她点了点头。爱丽丝就开始向她所信赖的朋友吐露起自己的心声。

“他们和我说‘让我们来保护正义”，可是我知道自己并不是‘正义’。

就算以前是，可我明明说过“不战斗更好”，却在推倒机械兵的时候把它丢掉了。‘正确的事情’要是不停的随着情况改变果然很奇怪吧。我对直美说了很过分的话，但是，却不能坚守自己的信念。尽管如此，大家却想守护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老好人的清澈眼眸里，映出的已经不仅仅只有光明了。看出了她眼里的些许幽暗后，喜悦使弗莉达的身体变得炙热起来。如今心中产生动摇的她，只要巧妙的拉拢之，很可能就能够把她拽在手掌心里了。

“但是，我可没有后悔哦。多亏了这样，我才能帮助这么多的人，也和大家和解了。但是我自己也最明白这是不合符情理的事情。”

弗莉达也不可能知道正确的答案。也不知道怎样回答才能让爱丽丝的心情好起来，所以带着不安和兴奋，鼓起勇气面对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啊，不适合去追求什么‘正义’。”

“不适合吗？”

“正义什么的，其实大家多少都带着一点。所以，如果觉得有什么比某件东西或事情都来得正确的话，那等于是把那件东西或者事情踩在脚底踏个粉碎。那样的话，正义闪耀着的光芒就变成抹杀某些价值后，溅出来的血迹了。”

爱丽丝露出了悲伤的表情，但她觉得并不坏。因为她所说的就算合情合理，也是个偏颇的看法。

“如果，你真的想干一番正义事业的话，就从你的敌人手里把正义夺过来吧。为此，去找个理由，大声宣扬吧。‘罪恶’是夺走正义才孕育出的东西。就像这样直面罪恶，你才能创造正义……这不是讽刺啊。”

但这份冷酷无情某种意义上算是个救赎。被罪恶逼上绝地的一方，才能无所畏惧地看着可憎的敌人，变得干脆决断。

“可是，那样子去保护自己的正义，周围的人都会变成敌人，结果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爱丽丝思考了片刻，一脸深思熟虑。再也没有像以前样轻轻松松的说：“总会有办法的”。

“……那是当然的，大家都是一个人。”

被丢弃在无处可逃的冰冷世界里的弗莉达，可能是想让爱丽丝也感受下这份痛苦。明明她们之间没有共享相同阴暗面的必要。温柔的少女手指交叉，用力紧握，直到手指失去了血色。弗莉达心情舒畅地眯起了眼睛。

一周前，她的双手干净白皙，没有一道伤痕。如今食指和中指的指头上沾上了凝固的发黑血迹。再生创可贴的人造皮肤长结实前，如果持续给这么多人处理伤口的话，人造皮肤是会翻卷起来的。

“对不起，弗莉达。”

她抬起头看着她，爱丽丝不知为何看上去一脸懊悔。

“我虽然觉得这是‘绝对错误的’，但我却不能很好的表达出来。如果我能知晓更多的事情，变得更强大的话，说不定就能好好的用语言表达出来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行得通吗？”

充满力量的沉默就是爱丽丝肯定回答的证言。

“……那我就带你去看世界吧。”

弗莉达一边在祈祷自己的卑劣不要浮现于表情中，一边对她说道。撒着谎话的嗓子疼到无法忍受。她正在利用爱丽丝想要变得坦诚的心意与奋起的意志。

“如果，等着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还都活着的话，我就带你去见识世界吧，蕾切伊娜外的宽广世界。所以……”

弗莉达咽下了后面的话。“请活下去”这句话，该怎么说出口呢。她之前甚至想要开枪射死爱丽丝。

“你会带上我去的吧。可别后面又说‘忘记’了什么的，我才不要呢。”

老好人果然这回也没有哭。

可能是由于知道了少女的身份。现在她能够赞叹下这个优点了，虽然自己肚子里还埋藏着犹如肿瘤般的芥蒂。爱丽丝不是她或者“约翰逊”那样藏污纳垢的犯罪分子所能染指的存在。尽管如此，如果她身旁的人能变得更正派的话，这个鲁萨乔家的继承人可能会改变这个令人作呕的世界吧。

“嗯。肯定会带你走的。”

可能想象了下之后的旅行，爱丽丝脸上发烫，向她回以微笑。

弗莉达舒缓了下上扬的嘴角，闭上了眼睛，罪恶感涌上心头。她在心里小声说，身边的人是用来利用的。

“…….肯定带去你很远的地方，去各种各样的地方。”

“弗莉达，你有时很奇怪啦。留学才不会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呢。”

“是呢。”这句不太高明的台词，又被她用上了。

明天战斗开始后，叛徒肯定会操纵曾经袭击过弗莉达的黑色机械兵来刺杀爱丽丝。以那台机械兵为对手，就算是她也保护不了爱丽丝。所以得趁今晚做好准备。

弗莉达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左手上，坦诚的双手已经为她缠上了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弗莉达可能又会忍受不了爱丽丝的存在。但是现在却不能让她死去。这种理由是算冰冷无情呢，还是潮湿腐烂的东西呢，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Makoto

马克·希拉卡乌的声音传感器确认到了枪声。

有两发，相隔数分钟。接着，间隔数十秒，又是两发。

在沉入地面的世代宇宙船内，马克正在帮助本地警官们装卸明天使用的武器，他站在货物舱盖的前面，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与市民们分道扬镳后，搜查官启动光学迷彩，只身下到新市街里，调查警察和军队的情况。然后确认到大部分都平安无事后，又发现了倾斜都市上的求救信号，急急忙忙跑了回来。

“在船上找到狙击枪了吗？”

“没有噢。这里再大也是船舱内部。好像基本上都是近距离的枪战对射，所以警察们后来搬出来的都是手枪或者散弹枪。不过狙击班使用的镭射步枪倒是有的。”

但是他的听觉系统捕捉到的枪声是属于用火药发射子弹的狙击步枪。

“核对了声纹，是很旧的型号。口径不是7.62毫米的，虽然很接近，但是7.5毫米……”

这时，搜查官从整理完成的记忆里得出了一个可能性提示。钢铁之躯早已跑了出去。

马克从拥挤的船舱一路下山，跑进了历史资料馆，展示柜前面已有数名爱克帕特的警官先一步达到了。

“畜生！果然啊。”

一个巡查咒骂道。有一个展示品的箱子被打破，里面的东西被盗走了。

“FR-F41” 狙击枪是自从地球时代以来，科技的层层进步所创造出的杰作。它使用7.5毫米口径的军事竞技用弹药。展示在此的这把抢，就是暗杀英雄伊万·郁佳的凶器。

“马克·希拉卡乌搜查官，我们被摆了一道，五发子弹一起被拿走了。”

警官们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一个个脸色发青。

“弗莉达·坎贝儿，在不在？”

慌慌张张赶来的警官带来消息让他们表情僵硬。对市民们来说，她是在海盗降落部队袭击中救了大家性命的恩人，所以即使没收了她的步枪，给与她的监视也非常的松懈。

马克后悔了。

虽然那时的前景模糊不清，但应该马上将她控制住的。眼下，能够确认的是，她就是马克一直在寻找的暗杀者。

弗莉达会下手的吧。不再是理论上“会下手”而已了。几乎可以肯定是，不用多久，她就会在现实中“下手”。千锤百炼的职业杀手，不惜盗取历史纪念物去一决胜负，摆明了就是这么一回儿事。埃里温的特工恐怕已经掌握了暗杀目标的当前位置。

“我去追盗窃犯。有人能帮助我一起搜查吗？其余的各位请继续搬运武器。”

电子化的听觉系统察觉到了地面上的阵阵雷声。积雨云已经飘到不远处了。今晚将是个雷雨夜。

于是四十分钟后，马克在雨中行走于从独立广场为开端的，旧市街里唯一一条视线开阔的大道上。雨天的噪音过多，原来可以依靠的听觉集音功能已经派不上用场了。结果他一路下到了黑灯瞎火的新市街附近。

骑着从世代宇宙船里找到的古董电动摩托，穿行于废墟中的，是快走完中年人生的贝特朗·布威拉警部。

暗杀者没有去取回自己的镭射步枪，而是带走了古董狙击枪。这意味着她的目标现在身处大雨中。人类能够携带的光学武器，会被雨滴遮障扩散性能，变得几乎没有杀伤力。至少用来进行远距离狙击是没有可能的。

大雨从黑漆漆的天空倾注而下，马克调动所有的传感功能在废墟里查找线索。

“身体不要紧吧？”

这种气象条件对全身义体人来说毫无问题，但是对肉身的布威拉警部来说肯定很痛苦。

他虽然穿着古旧的制服雨衣，但从敞开式头盔里露出的脸色很是苍白。变得稀薄的头发湿漉漉得贴在额前。

“别看我这样，年青的时候还做过不良青年，在这附近飙车咧。…用不自己双脚赶路的人来担心我”

以布拉威警部为首的警官们，个个摩拳擦掌。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果然还是忠于自己职务的警官。

“真是的，觉得警察这份差事很有趣，这还是头一回呢。”

干了三十年才当上警部的他，苦笑了。与轨道上的海盗战斗本来并不是警察的工作。

吡咔——一下。

马克的视觉系统捕捉到了来自厚厚云层的彼方，留在山顶上的警官们的灯光信号。布威拉警部转过头。

“我们走吧，好像找到弹壳了。”

与马克一样的全身义体人洛朗·路罗威巡查部长和下半身义体化的年青巡查飞利浦·萨伊巴特已经等在那里了。

摊在地上的白色小手绢上，放着一些金属粉和四个空弹壳。有人在这里将狙击枪拆卸后做了保养和调整，然后再将它组装起来。暗杀者使用装有火药的子弹是因为它有能调整装填量和弹头重量的优点。两百三十年前的十一月三十四日，有人使用这把狙击枪从旧市街的废弃大楼里从高处狙杀了伊万·郁佳。发生那个悲剧的时候，也是下雨天，而今年的和解纪念日只过去了六天。湿度、气温之类的条件与发生暗杀的时候应该非常相似。

马克开启了视觉系统的望眼镜功能，开始搜索周围的环境。如果他的推测正确的话，暗杀者用过的假想目标应该就在附近。

有了头绪后，打开夜视功能确认起无人的街道。弗莉达恐怕潜伏在与此处具有相似条件的地方，等候着狙击的时机。爱克帕特的新街市好像是在述说建造时期的治安有多么糟糕似的，这里多是狭窄的马路和高大的建筑。死角多的能让狙击手掉眼泪，但是如果是从倾斜都市里的高楼来看的话，条件就完全不同了。

体内时钟显示过了十五分钟之后，在一千两百米开外的服装店的窗户上发现了疑似为弹痕的小孔，这简直是个奇迹。从第一个被发现的弹孔向上五十厘米左右，发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则回到了原来的高度向左偏离了5公分。

就在那时，一道闪电划过，他看清了窗户里面的情况。

越过被雨滴打湿的窗户，第四个弹痕的对面是一个脑袋被打飞的人形模特。“夜晚，在这种气象条件下射中一千两百米开外的目标。身体受过特殊调整的义体人自然不用说，但是肉身的人类的话……”

马克一时半会搞不清此时在体内升起的不快反应到底是什么。那是久远前被他给遗忘的战栗。

“好好想想吧，最开始就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就算她技术再好，剩下的子弹只有一发了。”

这好似是在安慰自己，杰克·博威拉警部放松了紧绷的表情。但是，马克的看法却不同。

“这四发是为了确认步枪的弹道特性和弹药性能的投资。”

异于义体传感器的直觉，预感到了浓厚的死亡气息。

有两千多台机械兵正在新市街里来回巡视。如果她的目标是重要人物的话，应该带着护卫才对。只不过，和解时代的英雄伊万·郁佳也是被一位顶尖暗杀者，这种不可容忍的存在，仅以一发子弹便葬送了他的命运。

又有一道闪电轰隆一声劈落在他的附近，犹如吐自天空的愤怒。

“弗莉达·坎贝儿……”

他又念了一遍，好像是为了把这个名字刻入记忆中。

她有着令人畏惧的冷静头脑、坚固不催的自信心，还有那实打实的技术本领。马克从心底轻蔑这个把如此资质用于犯罪的少女，无论她有着怎样的理由。

Freda—11

雨滴从湿濡濡的狙击枪管上滴落。

弗莉达用碎瓦砾和腐朽的门板搭了一个平台，打开膝盖和双肘支撑住沉重的狙击枪，采用坐姿射击体位，这些都是她从芯片系统和严格训练中学来的。倾斜的建筑物是这样的不适合躲雨，这个倒是今天才刚刚知道。

从这栋七十层建筑的五十二楼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新市街中间的某个场所。那里的地板久远前就已经腐朽烂尽，露出了底下的合成建材。从走廊外侧漏进去的雨水滴滴答答地在墙壁和地板之间的各处空积聚成小水潭。

脸颊贴着老式的沉重枪身。

她不喜欢杀人，但也不讨厌这个千锤百炼的道具。

“……这里也好冷啊。”

如果能干掉“叛徒”的话，姑且不论城市会变成什么样，敌人的动向肯定会改变。被蕾切伊娜宇宙军包围起来的海盗没有太多理由留在原地负隅顽抗。万一，还有伪装成海盗的敌对特工存在，失去了地面上的协助人后，他的作战行动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进展顺畅了。

弗莉达瞄了眼狙击枪的智能瞄准镜。

将她引到此处的，正是那台黑色的机械兵。

在“大空洞”里除了那台M3111型号的，其他的机械兵都是处于自动模式下，只有它是被人为操控着。但是，敌人的目标如果是爱丽丝的话，即使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用一把匕首就能够解决她了。因为在地下道行走的时候，队伍长度超过两百多米，没有目击者的时机空隙肯定是有的。如果真的想要杀死一个人的话，比起用机械兵在陷于恐慌的人群中来回追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道里一刀刺向致命处，更加来得实在确定。

没有这样做的原因是，他意识到自己无时不刻的受到别人的关注。在那个地下道里，具有如此的影响力，只有这个集团的领导人物了。

“啊呀，真是凄惨啊，你要是脑筋再多转转，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被连累杀掉了。”

“伪人格”们用刺耳的声音嘲笑她。确实，她早就拼齐了必要的线索。

在那个“和解纪念日”上，水道局次长马克斯·布莱特勒死得很蹊跷。

弗莉达来这个星球所执行的任务是暗杀“东派”的重要人物马克斯。从城里火药味十足的情况来看，委托人极有可能是“西派”的人。可是，实际上杀死他的是从轨道上发动的舰炮袭击。如果海盗们是以掠夺为目的的话，没有必要做这种麻烦的行为。那这样的话，海盗们“本来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呢？

而且，既然也要杀掉爱丽丝，在两个目标齐聚于一个地方的“和解纪念日”上，大可装作海盗袭击，用主炮把整个学校都炸掉。在“倾斜都市”的战斗也是。从轨道上发射镭射炮可以简简单单的抹杀市民们。此外，明明新市街被蕾切伊娜陆军团团围困，也不惜减少防御，把机械兵们派上山去。

在那里有某个人，让把同伴处刑后当成人肉导弹使的家伙们，也犹豫忌惮于过度的破坏。

这个能让他们如此小心留意的“叛徒”，到底是谁呢？

只要解读一下这六天来的事件动向，这已经是非常明白的了。

他就是肩负着蕾切伊娜未来的下一代领导人。

XXX

西蒙·拉威尔从颈后的插口里拔下了“特定控制终端”。

海盗给他的黑色机械兵，好像一个忠实的侍者，直立在原地停止了活动。来回晃动的水晶吊灯叮叮当当的敲打着被镭射步枪烧坏的头部传感器。

在这个奢华的玻璃宫殿里，只有西蒙一人是拥有呼吸及人类外表的存在。血腥味令他感觉很糟糕，他走向门口。走出去之前，停下脚步踩了踩吸满血液的地毯，确认下自己的鞋底有没有弄脏。

包含多米尼克·夏宾在内，躲藏于秘密集会场所的西派幸存者有四十六人，现在他们都全部死了。“排除”他们是因为蕾切伊娜不需要这样的害虫。持续的东西两派斗争使得故乡不断的腐朽，最终将会走向内战。所以这个星球不需要那样的领导人。

“别害怕。爱克帕特的市民们不会再相互仇恨了。让大家团结一心的话，敌人必须是从外面来的才行。”

脑袋中回响着的严肃的声音，他很清楚地知道是谁的。那是作为英雄伊万·郁佳的左右手，活跃于和解世代的，他的祖先托马斯·拉威尔。西蒙将自己把爱克帕特引入第二次大灾难的前因后果重新思考了一番，感慨万千。不过，真正的开端要回溯到开始建造新市街的时候。

回溯到两百五十年前，英雄们用行星改造工具把旧市街搞成了“倾斜都市”，趁着混乱将企图发动内乱的当时的领导们统统赶尽杀绝的时候。

通过托马斯的芯片化人格，西蒙能够像回想自己的经验那样体验那时身处地狱的感觉。“跟随我去干吧！”，祖先不断地对他说。

那个地下道，是伊万他们“和解派”作为罪人，恐惧于旧势力的报复，所以在建造街道的同时，所建造的避难场所。之后，英雄被暗杀，“和解派”分裂成西派和东派。地下道变得越来越广大，大到谁都没办法全部掌控。肃清和复仇的锁链太过沉重，谁都无法信任自己的同胞了，所以逃命的场所是必须的。

然而未留下芯片化人格的父亲自杀了，他那个时代里，西派的一部改造了地下道当做不得已情况下的最后一招。完成了能够从时代宇宙船里用电梯搬出大量库存武器和行星改造工具，运到“大空洞”装上运输列车，发放整个城市里的设置。

“无论有多么迷茫，我也不会自杀的。要死的话，也要拼死去战斗得胜。”

西蒙松了松领带。已经入冬了，而他因为兴奋全身发烫。

一年前，争斗的火种终于被点燃了。那个因为过于危险而被废弃遗忘的设置被东派的水道局次长马克·布莱特勒发现了。从此之后，东派日渐步步紧逼。西派为了对抗之，加强了与军队的联盟。两派都各自雇佣了杀手的传闻都是真实的吧。已经到了，扑灭这场大火就必须强有力的击碎它的火种才行的地步。

自从他十五岁继承家业以来，就一直与储存于记忆领域的先祖人格们进行商谈。每次托马斯都这么说。

“跟随我去干吧。蕾切伊娜的民众将自己的全部都交给领导们了，所以使用的手段无论多么强硬卑劣，都无需同情失败的旧体制。”

四个月前，一个女性全身义体人的使者，带着立体影像接近了他。他与自称“阿乌古斯特”的女人发生了第一次接触。那个女人提案说把有害的领导人们一起统统“排除”掉。这怎么看都像是犯罪分子们用的办法，把尸体藏在尸堆里。于是“阿乌古斯特”做起了中介人，引荐了充当反面角色的海盗，而中介费就是要求将一个少女加入抹杀名单。那个少女就是妹妹的朋友爱丽丝·马克布莱特。

西蒙拍掉了丝质领带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上衣口袋里。这是蕾切尔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绝不能丢掉的东西。妹妹如果知道他所干的事情，肯定会大怒的吧。“阿乌古斯特”制订了计划，西蒙则负责准备，在“和解纪念日”上，海盗们顺利地占领了爱克帕特。但是有一件事除外，那就是蕾切尔让爱丽丝和市民们逃入了地下道里面。

包括爱丽丝在内的，韦斯莱里面的人们本来谁也活不了，应该只有“运气好”的西蒙幸存下来逃离城市。由于失去了政治中心，包围城市的军队也不会马上进攻。西蒙就在那里与他们合流，作为爱克帕特的议会代表，向军队发号施令。然后垂死的城市会把他当英雄来迎接，九死一生的妹妹不在机械兵杀害目标里面，她也会随着爱克帕特的解放而得救。剧情应该这样才对。

西蒙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和鞋子。想起来这六天里真是不停地在走。

为了修正计划，他提案行军去时代宇宙船。只要让妹妹也参加的话，他确信爱丽丝肯定也会跟来。为了掌握少女的性格，与她套近乎套得做梦也要梦见她了。少女的身份与他的推测一致的话，就不能让海盗接近她。如果他们捉到了“维多利亚的女儿”，这些犯罪者可能会为了销毁证据而把整个爱克帕特都毁灭。只有爱丽丝，必须由他来下手。

不过没有必要焦虑，已经布下了陷阱。如果内战的主谋生还的话，肯定会去取时代宇宙船里的武器，所以事先在“大空洞”里布下了二十多台机械兵。如果当时是西蒙来操控就好了。只要爱丽丝的同居人不是什么埃里温的特工，没有什么媲美马克·希拉卡乌的战斗力，应该在那里就能做个了断。

世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在他身边待命的黑色机械兵，黑色的装甲被烧伤，头部的一个传感器也被破坏掉了。由于马克可能会启动光学迷彩在一旁监视，所以在没有无线干扰的白天，不能和海盗取得联络。但是明天，所有的一切都会归于设计好的路线。西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尸体堆积如山的集会场所。

“我一定会阻止蕾切伊娜的人口过少化。确确实实的将它变成一个我们年轻一代能够追寻梦想的星球。”

肯定不会有人回答他。画着西派视点的蕾切伊娜历史壁画的墙壁上，溅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发黑。关掉电灯，他将死在他手上的尸体沉入了黑暗中。

打开暗门，步入夜晚的小径。空中飘下的冰冷雨滴，犹如责备似的敲打着他。跟随他的只有那台浑身上下都是鲜血和沙土，被烧的焦糊的机械兵。

他的目标是大型降落突击锚，它就在不远处了。西蒙通过它来发信息给海盗们。只要将计划告密给海盗，起义什么的简简单单就能摆平。

雨滴现在确实带给他痛苦和寒冷。但是当雨过天晴的时候，飘舞在空中的灰尘也会被冲洗地干干净净。排除掉不需要的东西后，蕾切伊娜就会变成令人清新舒畅的星球了吧。

Freda—12

在距离政府街非常近的小道上，淋得像条狗的西蒙出现了。那个黑色的巨人与没有灯光的路灯并排而立，站在建筑物的门口待命中。因为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市民们看见跟随着他的机械兵。是戴上眼镜好呢，还是不戴好，弗里达犹豫了。这里真的是弗莉达的世界的话，就应该是透过眼镜的镜片所看到的。这是很早之前就决定好的事情。想起来在自己夺走他人性命前，还不曾考虑过这种事情。接受了“约翰逊”的诱惑后，感觉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什么都没有改变。你是能够毫不犹豫地杀死别人的暗杀者。”

“伪人格”桃乐丝·李沛嘲笑她。

就算淋着雨，全身彻骨寒冷，狙击目标的技术有如机器一样不会动摇分毫。她已经不再是个特工，应该做回了弗莉达自己，可是对于杀人，她还是没有任何的犹豫。

聆听着雨声。调整好呼吸，痛下决心，弗莉达戴上了眼镜。要是这样子无法扣下扳机的话，她就无法保护爱丽丝，然后一切都完结了。尽管如此，她也想知道，在自认为是真实自我的状态下自己是否也能“做到”。

透过瞄准镜，看到西蒙半隐半现于建筑物旁。他除了是个目标以外，什么都不是了，这让弗莉达感到很孤单。因为她希望透过镜片看到的世界继续保持它的独特性。

她不惜抛弃一切也想要守护这个昏暗贫瘠的“弗莉达的世界”。但是此时她还未意识到。要走上不属于其他任何人的弗莉达的人生，也就是意味着得把一直小心守护至今的圣域活生生地束缚住然后拖入泥沼之中。

“……啊。好冷啊。但是，有什么东西果然变得不一样了。”

XXX

夜晚的新市街，是个闹鬼都不奇怪的阴沉恐怖的地方。无论再怎么增加照明灯光，死角和犯罪还是多的很。西蒙讨厌祖先们创作的风景。

旧市街由于地盘隆起而变倾斜的时候，那个毫无规划的城市夺取了太多的无辜性命。

尽管如此，他们又造起了狭窄的小道，又造出了好似迷宫一般遮挡视线的蜿蜒小道。

通过破坏来整顿出机遇，他想让蕾切尔呀，以及她的孩子们，生活在一个亮堂且通风良好的城市里。

一抬起头来，天空没有半点星光，漆黑一片。只有探照灯的灯光偶尔刺透厚厚的云层。无数的雨滴落弹跳着落到石板路上，好像在大声哀嚎。

走在头顶上几乎看不见天空的小路上。西蒙没有准备雨具，而是任由冻人的雨滴将自己打湿。因为他觉得至少自己也要承受一些痛苦。这是他自己带给人们的滋味，所以他也必须毅然决然的克服打败它。

“无需畏惧。拉威尔家族早就是蕾切伊娜历史的一部分了。扣下扳机的人不是市民们，而必须是领导们。名门望族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西蒙侧耳聆听着在耳边窃窃私语的祖先的声音。拉威尔家的当家，会将自己的人格和知识周全地编辑整理芯片化之后，留传给后代。

“我对蕾切伊娜有三十四人份的认知以及三十四个人的正确判断。”

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他的嘴唇冻得发抖。吸饱了冰冷雨水的衣服好似重重冰冻枷锁捆缚着身体，沉重无比，夺去了身体的自由。

可是，背负着沉重历史的先代当家们谁都没有采取行动。对于蕾切伊娜的人口过少化，袖手旁观、视而不见。只要这样想，他的自豪感就能从汩汩涌来的不安中替他辩解开脱。

冰冷的风暴令他咬紧牙关，牙齿嘎达作响，踩着泥水前进。明天这里和整个城市都会变成战场。

实在没有办法。与海盗关系深厚的人要求夺取爱丽丝·马克布莱特的性命。西蒙断然决定壮士断腕。如果引起他们之间的内斗，“阿乌古斯特”肯定会为了消磨蕾切伊娜的战力而去教唆海盗。接着，犯罪分子们一定会肆意蹂躏他的故乡。这里是呼叫救援单程需要四十五天的偏远地区。

西蒙脚下的这片区域，二十年前就无人居住了。不久就会变成和旧市街一样的废墟了吧。爱克帕特此时此刻正在死去。

“无需畏惧。跟随我们去干吧！”

不用托马斯多言。海盗们提出的要求是将这个蕾切伊娜作为母港。排除掉自由的名义，他们是想要个能够喘口气的处所。所以那些家伙们一定会把西蒙推上权利的宝座，为了今后他能对他们高抬贵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被他抛弃的金色少女。

“……. 果然还是讨厌打仗。觉得大约“战争”本身就是不对的，而不是指同谁打仗。”在那个地下道里，她如是说。如果他只是个普通市民的话，就无所谓了。可是不能着眼于大局的话就不能胜任领导者。爱丽丝的话宛若风中摇曳的花朵般美丽动人，可是却什么也拯救不了。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可能是因为认为自己眼前也有一条笔直的道路要走。西蒙无法彻底斩断自己已经失去的纯粹。所以他无法抗拒的想要去扭曲打垮不知自己身世的少女所说出的的正义言论。

“国家是不被容许与犯罪者和解的。那样的国家不会被国际社所认可的。”西蒙如是呵斥了爱丽丝。至少他是没有说这话的资格的。但是他不畏惧矛盾和罪恶。贯彻“正义”，是有时要打破常理和法律才行的，傲慢的玩意儿。她也是这样做的。

——尽管如此，为什么只有爱丽丝被大家所疼爱呢。

冰冷的雨滴冻得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转瞬间冰冷的感觉一直浸入血液和骨髓里。西蒙不知不觉中感到一阵恶寒袭来，他拱起后背，停住脚步颤抖起来。心识委顿，残留下来的就有自尊和驱动他的昏暗火焰。

西蒙用从头发上滴落的雨水洗了洗脸。

市民们聚集在爱丽丝周围。他们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被她的行动和人格所吸引。

西蒙羡慕着爱丽丝。因为谁也没有真正的敬仰过他。这是种颓废的感伤。至少不是他这个把国人们打入恐怖深渊的人可以发出的感伤。但是他疑惑的是，自己被蕾切尔赶下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他确实为作为领导者指挥市民逃入地下道而成长起来的妹妹感到高兴。但是除此之外，是因为得知民众们需要的是爱丽丝，而西蒙他没有容身之处的关系吗？还是因为他早已察觉到为了蕾切伊娜的未来，西蒙·拉威尔才是应该被“排除”的东西吗？

昏昏沉沉的挪动着脚步，走到了一座被人废弃，被无人房屋坍塌的墙壁截成两半的小公园里。有如高层建筑物的，巨大的降落突击锚矗立在他眼前。雨水从头顶的装甲上滴落，好似瀑布奔流。从这里弹射出的机械兵，到底杀死了多少个市民呢。

远处雷声隆隆。

好像为了抓住自己心底残留的热量似的，快要消失殆尽的西蒙走近了紧急联络用的操作板面，为了进一步的背叛。

他的理想一点都没有改变，他做了正确的事情。

可是，吹向爱克帕特的风，跟刀割一样的冰冷刺痛。

Freda—13

瞄准镜的圆圈里，悄然映出目标的全身。弗莉达一边注意着三十倍放大聚集镜片上显示出的风向地图和修正数值，一边微调着瞄准设置。

她也许再也不能和以前那样，马上就忘记被自己杀掉的人了吧。但是要操心也要放到做掉敌人以后。夜间的一千两百米，不是烦恼困惑着就可以命中目标的距离。狙击手的本能告诉她时机快要来临了，把她从除了环境、目标、枪械以外的一切烦扰中渐渐抽离出来。

在无线干扰的影响下，能同轨道上的宇宙船取得联络的方法寥寥无几。因为要考虑到防止被窃听，选项就剩下镭射通信这一个了。但是，在地下的时候，宇宙里的海盗不能掌握西蒙的动向，所以相应的，他也不知道海盗船现在的正确坐标。镭射通信与电波通信不一样，电波可以将情报全面铺开让收听者随意接收，镭射通信只要坐标不明确就无法达成。如果从海盗船里发射高价又易耗的通信中转卫星的话，对于佯装掠夺打劫的海盗，又会显得不自然。大型降落突击锚同母舰保持着通信状态，为了能持续监视发射出去的机械兵状态，从母舰给出最适合战况的指示。所以，西蒙必定会去利用它。

七根降落突击锚当中，落在市民视线死角处的有一根，它落在了无人区里。然后，UJOL-2型降落突击猫上，只装有一个紧急操作台。已经完成了预测目标站立位置的误差数值，单位为厘米。

弗莉达只要静静地等待他登上处刑台就可以了。

XXX

白色的闪电，在一瞬间，翻转了世界的光与影。

暴露在夜晚的寒风中，西蒙全身颤抖着。然后为了向海盗出卖自己的同伴们，他凝视着湿漉漉的金属通信板面的说明书。

先祖再加上西蒙自己，一共是四十四人份，他如此的为这个星球着想。这份信念支撑着他。为了自己坚信的“正义”他舍弃了太多东西。所以，只有这份“正义”是必须守护到底的。不惜堕落成碎渣。

搓一搓冻僵的双手暖和一下。

摁下罪人证言台上的按钮，打开降落突击锚的操作板面时，他注意到自己手指上的某件东西。那是蕾切尔的朋友直美送给他的戒指，测出谎话就会发光的小玩意儿。

西蒙唰一下用力把它套到指根。接着好像在确认自己的免罪状一样，大声宣言。

“我想拯救蕾切伊娜。”

戒指冒着模模糊糊的淡绿光芒。

——揭发他的言词是个谎话。

不可能是这样的，所以他换了下言词。

“我爱着这个星球。”

可是，戒指的磷火无情地烧灼着罪人的视网膜。

闭上眼睛，他绝望的说。

“我爱着这个星球。”

绿色的荧光没有消失。有如在宣告，忏悔的时刻来临了。

“我爱着。我爱着……我爱着。”

没有热量的光芒闪烁着。仿佛是地狱中的亡者们喊出的有罪悲鸣。

此时他想起，这个戒指是直美父亲的遗物。一个成了机械兵手下牺牲品的善良市民。把那个男人逼上死路的正是西蒙自己。

他也害死了同他一样的成千上万的人们。大家都认真的生活着，没有任何被人夺去人生的理由。

他抛弃了正义，手上只剩下罪恶，西蒙想要寻求救赎似的仰望世代宇宙船。镇座于旧市街山顶的，他的心灵故乡，这里的一切都从那艘大船里开始。

探照灯扫过的一瞬间，他看到“倾斜都市”的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反光点。

失去生存意义的他，用冻僵的头脑昏昏沉沉的想着。为什么在这么低矮的地方会有星星呢。天空如此的黑暗，如此的乌云密布。

男的看见了虚假的星星。

女的为了抓住星星，而视他为妨碍。

无明的黑暗，包围着冻僵的两人。

于是，枪响了，在雨夜里颤抖的影子只剩下了一个。

第一卷 第四章 爱克帕特

Citizen

上午八点三十分。

聚集在历史资料馆前的七十三个市民与一位搜查官，意气高昂的等待着行动的开始。

地面上，雨似乎已经停了。但是，忘记血和泪则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爱丽丝·马克布莱特，掩藏着内心的苦楚，努力地微笑着。可能这场战斗不是什么好主意，可是现在对一些人来说这是必要的。

在别人的催促下，爱丽丝站到了与她一样紧张的人群面前。

“大家！”

她并不想重复说些好听的漂亮话儿，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让我们回家吧！”

人们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枪。她觉得那些枪管看上去很可怕。那些拿着武器的人恐怕心情也是同她一样的吧，所以就算是违心，也至少得鼓舞一下他们。

“我们是必胜的。做出“正义”行动的我们，怎么会失败呢？”

接着，在全员一起欢呼之后，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那天早上，急救队员罗杰·哈斯基鲁，来到东大门管道大楼的两楼吃饭。困在此地，为玛格丽特·拉伊霍鲁特做看护以来，已经过去了六天。他已经完全习惯于这长蛇般的队伍了。只有这种时候他也觉得幸好这这个城市不太景气。如果这栋管道大楼里的入住率超过一半，食物早就没有了。

从“霍普金斯”那里飘来了香甜的面包香味。作为店主的丈夫遭遇了不幸，女儿也下落不明，可是太太却一个人坚持烤制面包。就好像，如果持续这样做的话，自己的家庭还能保持完整。

他的前面排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子，手上拿着糕点无所事事，嗖嗖地挥舞着妈妈的手。为人父母的辛苦真是没法估量。他们不能向孩子说明情况让他害怕，可是蒙在鼓里的孩子，就偏偏想要出去玩。

“咻~~咻~~~！”

就在这时，无聊至极的孩子从他的面前跑了出去。

“杰伊米——！”

母亲的刺耳尖叫，让他想起外面的街道正被死亡笼罩着。

罗杰追了出去。因为他自己也是被管道大楼的勇敢的男人们给救起的。见死不救什么的他做不到。他绝望地迈开双脚。无忧无虑的男孩愚蠢地打开了大门。他紧跟着孩子冲了出去。

三十秒之后就能跑回来了，他心中这样想到。

孩子呆立在原地。因为他看到机械兵站在血迹斑斑的十字路口。罗杰的脑海里浮现出六天前的光景，他尖叫起来。

但是，正面大门的门前，没有再一次变成上演惨剧的舞台。伴随着一声巨响，生锈的巨人踉跄了。

钢铁的手臂被折断，细细的机关枪枪身嘎利嘎利的被掰弯了。就好像是被看不见的兽牙撕咬住了。

“已经没事了。”

手里端着散弹枪的警官们，从停在车站里的运输列车上跳出来。

“告诉里面的人。和我们一起战斗吧！武器都在那里。把机械兵都打倒！”

抬起头的时候，罗杰一时半会没有认出天上的东西是什么？

宽幅达到两、三公里宽的巨大旗帜，飘动在云雾起伏的天空中。那就是在“和解纪念日”里飘扬在天空上的蕾切伊娜国旗的立体投影。

“看到蕾切伊娜国旗会感到激动什么的，还是头一次啊。”

急救队员，打生下来后第一次含泪看着国旗。

结果那天与他有相同经历的人有太多太多了。

到上午十一点为止，武装起义在爱克帕特全市里扩展开来。

在那面旗帜下，市民们如此的团结一心，简直史无前例。

昨夜被雨淋湿的街道，黎明时分都被冻上了。因为海盗自己把发电设施给破坏掉了，本来应该启动的道路加热装置却没有启动。机械兵为了防止摔倒，利用脚上的电磁石吸住路面，结果他们的行动变得迟钝。

散弹枪虽是威力最大的独弹枪支，但也不一定能够贯穿机械兵的装甲，而现在战况的天时地利都转向有利于市民一方。

城市的生命线也得到快速的恢复。蕾切尔·拉威尔他们通过世代宇宙船直供电源。很久以前的殖民初期，蕾切伊娜的食物、能源与资源全部都是从宇宙船内获得的。

杰克·布威拉警部、米莉·柯林斯巡查部长、艾特卡·皮查巡查部长为首的警官们投身于武器的运输工作。

饥饿难耐，怒火中烧的人们争先恐后的奔来领取武器。为了给各自被夺走的东西报仇，为了让今天成为用自己的双手取得胜利解放的纪念日。

宇宙港管控室的皮埃尔·阿尔玛坐立不安。因为本地通信监控将爱克帕特的实况传给了管控官。

“通常回路爆满状态！要用系统补丁来播放吗？”

面向通信控制板的桃乐丝的双颊兴奋的发红。

“放吧。”

得到奥普莱恩室长的指示后，她将集中处理完毕的音频数据发送至麦克风。

那好像是奔流的怒吼声。超过千条线路所传出的声音，弹跳于室内。

枪声听上去有如派对拉炮的声响。还重复着各种男人女人喊叫着“解放”“需要增援”的声音。这就是现在的爱克帕特。

桃乐丝慌忙调低了音量，不过他们的耳中，冲击性的余音久久不散。

在这深深的地下室里，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宙港长官，宣言道。

“……消除以宙港为中心，半径五十公里内的云层。”

这是宙港为了从变化无常的对流圈气候中，解放起降路线所采取的非常手段。

“可是，采取行动的话会刺激到海盗的。”

皮埃尔不假思索的反问道。

消除半径五十公里内的云层的话，爱克帕特上空就能晴朗起来。但是，这样子做到底是否会增加危险呢？他感到不安。

宙港管控室长盖瑞·奥普莱恩，整了整帽子。

“让你们见识下，这个世道里还是有不屈服与恐怖的存在。”

之后，云层被打散的时候，宇宙军第四舰队旗舰巴金斯诺威号的舰桥上一片喧哗。

永夜的宇宙里，蓝色的蕾切伊娜格外的闪耀。覆盖着广袤大地的云层上，被打出了一个大洞。投影在爱克帕特上空的国旗立体影像，从宇宙空间里也能看得见。

“给宇宙港发贺电。”

“内容呢？”士官问道，宇宙中将托尼·维卡斯马上回答他。

“从上空三百公里处可以看到爱克帕特。我们的旗帜自豪地飘扬着。”

用落伍于时代的文字信息来表达百感交集的思绪才是最合适的，他抚着下颚的胡须自我赞许。

“海盗有行动了！”

紧张的部下所报告的内容与他的预期一致。

“不要抛弃地面上的同胞。全体舰队，同步公转，发射导弹。牵制住海盗的行动。”

蕾切伊娜军朝着海盗舰队和星球自转的方向展开阵型。如果能牵制他们的行动，只要敌人自己不强行展开攻击，就不得不放弃对城市的掌控。

“敌人正从爱克帕特上空脱离，不要让他们趁着星球自转逃跑，发射、发射、发射！！”

厚厚的云层如同扩散而开的涟漪一样，一瞬间就被抹去了，清澈的蓝天，恢复了光明。

在这光景面前，久久伫立的第三战车师团的团长克蕾尔·阿朗索恩少将深受感动。

开始听见从爱克帕特传来的国歌声。刚开始是隐隐约约乘着风声飘来的。渐渐，变得好似地震的响动。士兵们也唱起了国歌。城市里传来的旋律，也感染到了克蕾尔，她也不知不觉地哼起了国歌。

“少将！”

气喘吁吁的副团长跑了过来，将打印好的命令书递给了她。是北蕾切伊娜第二军司令官皮特·伯休大将传来的简洁的文书。

“第三战车师团，前进。”

克蕾尔向着翻卷在空中的国旗敬礼，然后转过身面向麾下的军团。抑制住将要涌出眼角的热情，趁着这份气势，号令道：

“全军，前进！”

“明白！”冲破天际的吼声激荡开来。她麾下的一万三千名士兵们，也盼望着这个命令。

进攻计划瞬间就传遍了每台战车。克蕾尔的指挥车里，面板上亮起了“前进”的信号灯。

于是，蕾切伊娜陆军的最强战车师团碾压着履带下的一切，一起展开了进攻。

能战斗的人们，端起了武器。不能战斗的，则用家中的布料做起国旗。从各扇窗户里伸出了无数面国旗，铺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墙面上，迎风飘动。

人们拼着命高举着国旗。他们本是脆弱无力的市民们，他们仿佛是为了让高不可攀、广阔无垠、冷酷残忍的上天见识一下他们脏那兮兮的脸庞。

市民们的旗帜也让战况发生了微妙的倾斜。爱克帕特的狭窄街道，死角太多，对于战车来说是非常不利的地形。但是他们通过从窗口挥舞旗语来传达情报，掩护军队。

第三战车师团的进攻对于城市的战斗趋势起了决定性作用。

机械兵是为了代替步兵而开发出来的兵器。虽然它是复杂的兵器，对于人类来说是强力的对手，但对于更加纯粹的追求战斗能力的兵器来说，根本不足挂齿。

陆军的有轨滑翔车瞄准涌向圣殿广场的机械兵群，发射了6发地狱式导弹。见证了多起谋杀的十字路口上，燃起了爆炸的火焰，机械零件与燃烧的机油飞溅而开。

在国立博物馆前，杰路威·罗贝尔中尉的战车车头上翘，刺破了灰色的迷雾。关掉气垫模式，战车重回地面取得平衡的时候，被冲击力震倒的建筑上，瓦砾和灰尘有如飞瀑一般倾斜而下堆没了战车。

“回转炮塔。要撞到‘三圣女像’了！”

“可是中尉，这射程会把摩莉亚的贝尔梅斯炸飞的。”

“那么就让你选吧，卡特纳。留下哪个？”

麻伊格尔·卡特纳上等兵，毫不犹豫的留下了少女的裸像，在希腊神像的围腰上轰出了个大窟窿。

在东大门管道大楼的一间屋子里，喜悦之情也无法止住悲伤与疼痛。

玛格丽特·拉伊霍鲁，把年龄大小可以做她孙子的急救队员赶了出去。

“快点去呀！打算在这种地方呆到什么时候。去战斗吧。或者去干点救助伤员的活儿。”

队员们还是放心不下，回头看着她，老姑娘最后骂着脏话把他们给撵了出去。她流着眼泪，抬起头朝着天空举起拳头。

“海盗们，给我一个不剩死个干净！永无葬身之地，徘徊在宇宙里吧！”

她拖着应该马上入院治疗的病体，趴在窗台上，用膝盖支撑着身子。满是皱纹的衰老眼睛通红通红的流着眼泪。

“受报应去吧！就算有人会忘掉，我可绝对不会忘记的！！”

她看都不看一眼路上的欢庆，冲着遥远的海盗船不断的唾沫横飞着，用沙哑的嗓子持续的叫喊着。

刚过正午，世代宇宙船的影子落到圣堂前的广场上的时候，战场就那样子转变成了胜利的祝贺会。

被禁闭在室内的人们，欢呼着涌向街头。

一扇扇窗户里，抛洒出白纸片什么的，飘舞在半空中。

气垫浮游式战车憋屈地行驶于狭窄的道路中。动弹不得的装甲车中，穿着野战服的年轻人探出身来，立刻被从恐怖和屈辱中解放出来的姑娘们团团围住，遭到了她们的猛烈的亲吻责难。

窗户里挥舞着用手绢画成的国旗。

这片景象，看上去是新时代的来临。街上的人们，谁的脸上都闪耀着希望。

可是，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也不可能将之遗忘。

经历过这一刻的他们，将来对年轻人说“结果，从那以后就好起来了。”的时候，都会觉得心中隐隐作痛的吧。

迄今为止牢牢关闭的窗户，都开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金属箔片之类闪闪发亮的东西被无节操的抛洒着，就好像是风儿在闪烁一般。

阴影里的马路上，一片欢喜载歌载舞。一周之后回到新市街里的女学生真美·霍普金斯被这股热情给压倒了，呆呆然地看着正在发生改变的爱克帕特。

街道埋没于胜利的欢呼声与喜悦的眼泪中。人们打开房门，跑出屋外，拥抱自己的邻居分享平安无事的喜悦。女人们扑入男人们的怀里，男人们则抱起她们一圈又一圈的旋转好像在跳舞。

“把街上全有的钟都敲响，这样就能叫醒天上家伙们！我们的歌声他们也能听得到了吧，”

眼睛湿润的罗伯特出声道。

大概是为了找一个释放激动之情的地方，年轻人呀少年们啊，争先恐后的跑向教会。直美心想父亲是否真的能听见呢。但她觉得此时此刻，他肯定正在守护着她们。

能出生在这颗与繁华无缘的乡下星球上，真是太好了。

那些走过黑暗地下道的志愿者们都跑回了自己的家。因为他们都有等待着自己回家的人。

一条条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街道上，挤满了人。

“直美！这里！看这里。”

“……知道啦。真是的，带着照相机就好了。之后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直美用拳头使劲揉去了涌出眼睛的泪水。眼睛通红的她又再一次投入庞大的欢声笑语中。

“……真是的，什么人口过少化。不是有这么多人在嘛。”

这样下去，故乡爱克帕特将失去自己的荣耀，有一个男人曾经这样认为。

但是，那个男人却没有给与自己共生的同胞们带去荣耀。

如果他曾经被城里的人们所信任的话，如今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历史会向谁微笑呢。

Ernst

绘出舒缓曲线的夕阳下，靠近圣殿的坡道上，罗列着好像能将蕾切伊娜的历史一览无遗的古迹。坡道的尽头伫立着英雄伊万·郁佳的墓地。

眼下，各条道路上，都回转着随时都会绽开的活力漩涡。但是只有这个被欢庆大会完全给遗忘掉的祭坛，与喜悦欢乐无缘。所以慈善家艾路恩斯特·鲁撒乔为这里献上了鲜花。

“你说过你很尊敬他的呢。”

艾路恩斯特对着浮现于眼前的某个理想家的侧脸说道。只要对这个城市的历史多了解一下，就能知道西蒙同海盗的关系，其实没有什么忌讳。地下道里的第二天，在那里发现的大量的尸体。埋藏起它们的正是造成新市街出现的中心人物，海盗。因为他爬上了显赫的地位，为了要处理掉编不出死亡理由的尸体。因为他被海盗们盲目的信任着，所以把这些逮捕就能立刻判死刑的犯罪者赶上地面，从背后射杀。他就是和解派里唯一一个身世不明，被当成英雄的叛徒伊万·郁佳。

“西蒙。你比自己想象中更浪漫啊。”

他为了整理自己的思绪，出口说道。本来他应该出手阻止那个男人走向毁灭的。包括西蒙的预谋在内，他比谁都知道的多得多。巨大的企业“鲁撒乔”的警备部门的业务包含了情报活动，艾路恩斯本人也是那里的顾问之一。知道他这层身份的人，结果只有一次也没有对他把枪相向的弗莉达了吧。

“我要离开这个星球了，因为有想要调查的事情。”

他恋恋不舍地环视风景。从这个祭坛的门口回头看的话，可以看到在赤红色的夕阳照耀下的爱克帕特。这座坡道和高楼组成的城市里，活性石材砌成的墙壁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您打算带爱丽丝大人一起走吗？”

耳边响起忠诚的警卫班长的声音。装备了光学迷彩，不见身影的护卫们，他完全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气息。

“不。我这是要逃跑呢。我这样的人才担负不起她呢。”

慈善家摇了摇头。

“绝对只有伟大的人才能带得了她的。她以后一定会成为最糟糕的王者。”

他想起对少女说起的“高尔迪恩的绳结”的故事。面对刚刚失去父亲的朋友，也能自然地舍弃本我，贯彻“自我”。而这就是站到最后取得胜利得要领。在地下道，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也不退却的意志力。在神殿里拔出利剑，赢得胜利所取得的危险声望。无论哪一点都和他至今都无法忘却的某个女性一模一样。所以，尽可能的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我还是不太适合吧。不过就算那样，我也不讨厌继续挣扎着，想要高贵地活下去的人。”

远处鸣响了钟声。某处的街上，战车扬起的尘埃反射有色的阳光，染上了金黄色的尘埃闪耀飞舞。

慈善家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担心那个眼神坦诚直接的少女，她将来要走上的道路。又好像是在哀悼能与他跟朋友一样谈笑的男人。

Alice

夕阳下的倾斜都市与受到鲜血和热情祝福的新市街里，无论看向哪儿，都能令使人缅怀起认真生活过的先人们。

爱丽丝她们三人一起走在令人怀念的放学路上。有好几幢熟悉的建筑物都毁坏了，还冒着烟雾。尽管如此，她也觉得今天的街道看上去很美好。

大家的万岁喊声和国歌声，敲打玻璃的声音，战车碾压着地面发出的轰鸣声，就算出声说话也什么也听不见。直到刚才，城里各处的钟都在鸣响，洪亮得令人头疼。

被抛出的白纸片或者手绢上，被踩得都是泥巴。

舍不得分离的三人，一起走在柔和的阳光和阴影交织在一起的小径上。走到了平日放学时候分别的四字路口。

“那就这样，明天再见吧。”

“嗯，爸爸的事情，日子定下来了后再联络你们。啊，对了。西蒙说过戒指的事情“还是要还给我”的。可是像我这样的人，拿着也很为难。“

“……我能把大家一直一直都当朋友来看吗？”

蕾切尔总是会说些奇怪的话，直美与爱丽丝相对而视。

“那是当然啊。”

直美还说：“别变得这弱气呀！”一边拍了拍大小姐的后背。

之后，两个朋友各自都走到了回家的分叉道。

不经意的回头一看，爱丽丝看到蕾切尔依依不舍的站在原地。坚毅的少女，眼里含着泪花。

被机械兵破破坏掉的房屋，落下的阴影在蕾切尔的身上投下了黑色的斑驳。那不是她所习惯亲近的故乡的阴影，而是那个地下道里冰冷黑暗的色调。

“对不起。我没能阻止。我全部都知道的。”

爱丽丝不知道这个坦白意味了什么。可是，既然朋友感到悲痛，她就想去帮帮她。

“……其实我很卑怯。明明我不应该对你倾诉，而是必须告诉直美才行。”

“等我一下吧。我去要点红茶什么的。”

但是知道最后，大小姐也没有与她分担心中块垒的意思，她告诉爱丽丝。

“谢谢……但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爱丽丝想起，逃入地下道那天，他们兄妹之间一言不发的事情；大小姐在在爱丽丝遭到放逐的时候那种失去理智的样子；还有她在历史资料馆里的威严。无论哪一个，都是蕾切尔在学校里不曾展现过的样子。从朋友憔悴的脸颊上能看出西蒙的相貌。现在要是不对她说些什么的话，感觉她就会飘落到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去了，爱丽丝不由心中一紧。

“蕾切尔。”

朋友是比起被安慰，更欢喜被人依赖的类型，爱丽丝紧张地说：

“请帮我转告西蒙。我还没有放弃呢。”

蕾切尔一头雾水，露出惊讶的表情，爱丽丝慌慌张张的说明道。

“那个……我在地下道里惹西蒙生气了。他说为了恢复城市的健康状态，必须同敌人战斗然后将他们‘排除’掉。”

“真是那你没办法。哥哥也真是的。”

为哥哥着想的妹妹，她的表情让朋友眼睛湿润了。

“觉得我也应该再努力一些的。为此可能我也会拿起武器。但是我觉得这与为了让城市取得健康恢复正常而去战斗是有点不一样的。”

把自己的想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话，就会有微妙的偏离，所以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用手术去除病因的话，让身体状况变差的原因就不复存在了。可是健康是身体在那之后，通过各种各样的治疗努力让自己痊愈的结果呢。战斗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而是踏上漫长的后续路程所迈出的一步而已。所以我坚信我们手上有很多能够选择的答案，总有一天，就算不用这种方法，也能更好的解决问题。”

全部说完后，爱丽丝长叹了一口气，

“你是个认真的人。”

感到意外的蕾切尔微笑了。

“可是没有什么绝对的‘正确’。”

爱丽丝害羞了。而一颗晶莹的泪滴从朋友的眼角上滑落。

弗莉达说过正义的天枰是完全平衡的，因为正义的数量多和世上存在的事物一样多。可爱丽丝却认为。那个天枰是倾斜的。如果真是的完全平衡的话，人们就不会像从坡道上滚落的小石头那样，想要去追求它了。

“我认为‘世界是向着温柔的一边倾斜的’”

蕾切尔表情柔和，眯起了眼睛。她沐浴在夕阳下，背后的“倾斜都市”上几百万扇反光的窗户，宛如在安抚逝去的生命。

“嗯，全部都会明白清楚地转告给哥哥的。”

这句话里的违和感让她打了个寒战，她看向朋友。蕾切尔把扭曲的哭泣表情沉入了微笑中。只有涌出的泪花，流淌在高贵的脸庞上。

“爱丽丝。你今后要去很远的地方吧。”

“是的”

她们再也没有说话，爱丽丝与蕾切尔互相看着对方。她准备接受留学邀请的事情，本来打算等真美安定下来再说的，却被轻而易举的识破了。

大小姐被眼泪打湿的脸孔上闪耀着自豪感，她提高声音说。

“去看看广阔的世界吧。这是我还有哥哥做不到的事情。

去学习智慧，磨砺见识吧。如果世界变得与你眼中那样的温情了，那么死去的大家也会得到补偿了吧！“

接着蕾切尔留下开朗的微笑，一转身，精神抖擞的走向拉威尔家的府邸，走向慈母方舟的山脚下。

古老石材的黑色也好，新造马路的白色墙壁也好一切都晃动着溶化在金色的黄昏里。

——纽普兰兹威克圣殿的钟声响起。

两下、三下、四下、五下……钟声一直传递到神经的最柔软处，心里变得热乎乎的。

被夺去了重要的东西的市民们，纷纷停止喧闹，开始默默祈祷。为了没能看见今天夕阳的人们，爱丽丝也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祝愿所有幸存下来的人们和死去的人们都能变得幸福快乐。

Freda

“空调再开大一点就好了。”

弗莉达等待了两小时，终于通过了宇宙港的出国海关。她用“特定控制终端”操控着自行行李箱，行走在回廊里。透明墙壁外面的夜景，就好像是一条人造星星汇成的银河。因为有好事儿的人用世代宇宙船的电源点亮了“倾斜都市”里的路灯。来往的说话声与脚步声让播音员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处在上千人的人流中，让她不可思议的有一种怀念感觉，觉得里面有几张认识的脸孔。

打那之后，已过了两周，今夜的爱克帕特还持续着欢庆宴会。

海盗的战舰被蕾切伊娜的宙军逼离了城市上空，然后撤退了。可能是负隅顽抗直到失去战力也捞不到什么好处的关系吧。

人们在宴会上追悼逝者，或者喝醉了酒互相谈论那时候的情形。

死亡人数有七千零九十九人，受伤人数有四千七百八十八人。下落不明者有三千一百五十人。海盗掠走的东西没多少，破坏掉的倒是很多。由于他们把议员会馆啊、国会啊、全省厅之类的建筑彻底的毁成了废墟山瓦砾堆，行政机能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为了恢复停顿的业务，宙港里头挤作一团，乱哄哄的。再过一个月，加上涌至此地的外星球新闻团体，这里肯定会拥挤到要命吧。

在没有自动步道的回廊上，大家都注目着这番夜景。只有这次，弗莉达也钉在了原地。这座横卧于黑暗中城市，被数不清的人们刻上了喜爱与生活过的证据。不属于天空的数百万盏灯光，如同妆点城市的宝石一样闪闪烁烁。

与九十天前，刚到这里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蕾切尔代替兄长，一边做着学生一边开始了政治生涯。领导人所剩无几的蕾切伊娜对拉威尔家的大小姐寄予厚望。直美则决心继承父亲的店铺，开始帮忙面包店的工作。

据“约翰逊”的消息，马克·希拉卡乌忙于调查海盗占领期间的犯罪情况调查，还没有回到星际警察的工作岗位上。虽然多亏与组织有关系的警官不在少数，所以出国手续办得很顺利，但是预感不久就会再遇上他的。

“对不起！我迟到了。”

爱丽丝挤过闷热拥挤的人堆，走近了。

她抬起头，问心无愧的脸庞上一如既往地挂着微笑。还有那双稍稍变得更坚强的眼眸。

“没关系，我也刚刚到。”

于是弗莉达迈上了没有回头路可走的道路。她背叛了自己所属的犯罪组织，作为一个特工也等于背叛了自己的祖国。这个挑战简直太疯狂，但并不虚无。那是一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感受不到的，既是某种迎来改变的预感，也有一种自己是为此而生的厚重的充实感。

如此确信后的她，得到的不是喜悦之情而是一种魂灵剥离脱落了一半的失落感。自从来到这个星球后，这股最为剧烈的情感波涛，就要化成眼泪奔涌出来了。因为她刚刚才意识到，自己所失去价值。那就是她的忠诚心，虽然被徒劳感和黑暗前途消磨着，但仅仅由于一个命令就能令她来到这个连救援都等不到的偏僻地方。那是曾经在贫瘠荒芜的“弗莉达的世界”里闪闪发亮的宝物，而她却背弃了它，将它丢进了臭烘烘的下水沟里。弗莉达和西蒙一样，是个背叛者。她知道那个雨夜里，她所击穿的理想家的心脏，也是这样子冰冷地颤抖。

她原本是独自一人来到这个星球的。可是眼下真要回去的时候，故乡的同胞们和伙伴们统统被她舍弃掉了，成了一个在这个世上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

花园中的少女看到了她的表情后，笑了。

“啊。这个表情，你又在想‘我是孤身一人’之类的事情了吧。”

“…不是啊。”

“不用害羞啦。你呀，变得坦诚一点嘛。今后我们一直都会在一起的，遮遮掩掩的多难受。”

被她看穿后的欢喜之情，变成了同等分量的痛苦。那张快乐的脸，令罪恶感犹如阵阵针刺，扎向她的心。

弗莉达知道背叛者的下场。被她杀死的西蒙，是个有血有肉的她所熟悉的人。这个男人很可能就是未来的弗莉达，他无法相信自己的故乡与同胞也无法抛弃他们，他也曾经体会过这种撕心裂肺的感受吧，身为一个背叛者应如何活下去呢。但是由于只是把他当成暗杀目标来看，所以他的事情现在一件也想不起来。对自己的嫌恶感已经快变成呕吐感，她低下头闭上眼睛忍受着。

“有点安心了呢，连弗莉达也会感到不安。”

爱丽丝与蕾切尔和直美还办了个欢送会，大家都为爱丽丝的幸运感到高兴。

“…………没问题的。过个三十秒就能回到原来的我。”

留学的钱是“约翰逊”出的。她们的文件上的目的地正是爱丽丝本应继承的“鲁撒乔”家的大本营，星球萨曼尔萨伊特。然而没有弄清“约翰逊”真正的目的，就不能预测他会何时露出獠牙。一直将毫不怀疑自己的少女蒙在鼓里的她，没有罢手的资格，也没有哀叹自己的资格。所以她呵斥自己的脆弱，制止自己的冷汗与喘息，为此她咬紧牙关，牙床都快渗出了血丝。

“万一以后遇到痛苦的事情，你就恨我好了，我会迁就你的。”

虽然嘴上逞强，但是身处深渊里的她连爱丽丝的脸都无法正视。死去的西蒙质问她用背叛最终会抓住什么东西？等弗莉达临死的时候又将会得到什么样的东西？

就在那时，跌入黑暗中的她，手上感到一阵温暖。所以她想也没想就紧紧地握住了它。伤口还未愈合的双手温柔地包住了弗莉达那只无数次被鲜血玷污过的右手。

抬起脸，愿意把血肉之躯的自己当做朋友的爱丽丝，脸上一片绯红。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能遇见弗莉达真是太好了。”

弗莉达也许改变了吧。这个被太阳宠爱着的少女，本来只是个利用的道具而已。然而，自己本来应该空出手来握枪射击的手，却不愿意放开她。虽然失去了太多的东西，但现在她不再妒忌这个微笑了。取而代之的，不知为何不可思议的感到，如果失去身边的爱丽丝是如此的令她恐惧。

于是，考虑了半天想要将自己的情感表达出来的弗莉达，结果又说出了一句笨拙的话语。

“……我也要谢谢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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